第28章
大三暑假,邝振邦和登山社的同学相约去爬山。那座山,几人去了很多回,这次要尝试一个新路线。几人装备齐全,经验丰富,提前一周关注天气,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行。
出行前一天,邝家的一艘大货轮要离港,邝父请了三位风水师来家里请香。常年需要请香,邝宅的一楼是个敞开的大堂,摆了佛龛和香案。
邝振邦买完登山器具,背着大包回家,迎面撞上要离开的杜玄子。杜玄子惊呼‘不好’,紧紧握住邝振邦的手腕,脸凑得无限近,几乎要贴上他。
杜玄子左眼是塑料义眼,不会转动,身上有一股中草药的味道,混合刚烧过的香条味,手指甲很长,但清理得很干净,又白又长的指甲陷进皮肉,抠出深红的印记。
邝振邦被他看得背脊发凉,汗毛竖立,转动手腕要挣脱。
杜玄子却抓得更紧了。拿了道黄纸符,用舌头舔了舔,啪地贴在邝振邦脑门,湿黏的口水沾着符纸,邝振邦犯恶心,只想尽快从这个老妖怪手里脱身。
他伸手去摘符。
杜玄子厉声制止:“公子近期是要出门?”
“关你什么事?”
“你头顶邪灵聚集,是不祥之兆。这道符只能暂时镇住作乱的邪灵,不能解决问题。劝你近期好生在家待着。”
“胡说八道什么呢。”
杜玄子松开手,五指并拢,眯着眼,手指像打算盘一样噼里啪啦的,一会张,一会合的。
片刻,他指着邝振邦说:“我能看到你一意孤行的下场。躺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乌鸦在头顶盘旋嚎叫,冰凉的流水没过脚脖,一点点往上涌,但你动弹不得,只能被淹没。你想求救,张开嘴,没有声音,只有灌入五脏六腑的水在体内不断膨胀膨胀,你无法呼吸,不能说话,直至死亡。”
“啧。你……”
邝父把邝振邦拽进门:“去。别在这碍事。”随即朝杜玄子拱手,“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计较。”
~
晚上,邝振邦做梦了,梦的就是杜玄子说的情景。
他描述得太细致,故弄玄虚的声音喑哑,像破锣,又像食腐的乌鸦。
在梦里,邝振邦跌落谷底,全身骨折,动弹不得,被河水吞没。直至死亡,灵魂也不曾离去,困在山谷,看着乌鸦的尖嘴对他剖膛破肚,吃掉他的五脏六腑。
“啊!!”
邝振邦惊醒,坐在床上,全身被冷汗润湿。两手在身上摸,身体好好的,他还活着,只是做梦。
—
次日,如天气预报所说是个艳阳天。几人约在商店街见面,开车前往。一路上畅通无阻,顺利开到山脚。
开始爬山,邝振邦却浑身难受。
选的小路又窄又陡,夹在两座山中间,走在路上,像面包里的香肠,被两座山紧紧压着。
他抬头,看到几只乌鸦飞过。
他从没见过那么大只的乌鸦,乌黑油亮,停在远处的树枝,盯紧着几人,仿佛在看即将到嘴的食物。
不由得想到那个梦。
忽然觉得眼前的山好高,人好渺小,两腿发软,再走不动。
同学问:“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我有点不舒服。我今天不登山了。”他转身,“我先回家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改天再来?”
同学仰头:“多好的天气啊。”
“你回去吧。我们要继续。”
“我们会拍几张好看的风景照给你。”
邝振邦独自下山,搭乘公车回家。行至半路,忽然天降大雨,他又下车,回去提醒同学赶紧下山。谁知雨越下越大,赶到山脚时,入口已经关闭了。
他拍响山林管理处的门:“还有人在山里呢!”
管理员震惊:“我们刚才巡山没看到人啊!”
“我们走的是后山的小径……”
管理员立刻通知搜山队。
天降暴雨,搜山队也无法进山,等到第二天,才分了两批进山寻人。
搜山队、武-警、附近村民、登山爱好者,四波人陆续进山,搜寻三天才找到所有登山社的学生。
暴雨洗刷山路,他们走的又是无人管理的小径,三个跌落悬崖当场身亡。两个被暴涨的河水冲向下游,找到的时候在河水浸了三天,腐烂肿胀不成人样。最后一个困在山洞,被毒蛇咬了腿,全身溃烂而亡,带着搜山队找到他的是一群在附近盘旋的乌鸦。
邝振邦是报案人,随同学家长去警局认人。看到昔日同窗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身首异处,胃里翻涌,难过到想呕吐。
—
毕业后,他进入邝氏集团,从底层做起,在各个部门摸爬滚打,三十二岁那年正式接班。
杜玄子作为他最信任的风水师,置宅、婚姻、商业,各方面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杜玄子算出他的真命天女出现在三十四岁那年。邝振邦命里缺水,金水相生,想留住财运,必须找个水相女子。
身边的好友陆续结婚,只有他一直等到了这个年岁,不免有些着急:“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很快了。”杜玄子安抚两句,继续掐手算,“你近期要留意穿蓝衣服的女子。”
“只有蓝衣服这个特征?”
“她最近经历了一次情劫,正是情绪低谷。”
“还有呢?”
“见到的那刻你就知道了。”
—
邝振邦在一个商圈晚宴遇见翁宝玲。
她穿着奢华的深蓝礼服裙,坐在角落和朋友打牌。长裙被她卷到膝盖,打了个结。她今晚手气很好,一直赢,笑得很开心。
翁家的主营是连锁酒店,从性价比极高的快捷酒店到高端五星都有,连锁店遍布全国。两人的商业版图有重合。
听闻她的初恋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歌手,父母反对,两人分手,翁宝玲大哭一场,这两年忙于工作,无心感情。
翁宝玲完全符合杜玄子说的条件。
邝振邦再一次被杜玄子折服。
~
邝振邦问到翁宝玲的生辰八字,交给杜玄子,让他算两个人的姻缘。
杜玄子皱眉:“你和她不合适。”
“为什么?!”
“她是金相命。”
这是邝振邦第一次怀疑杜玄子。自从在晚宴见过她,他便魂不守舍,时常去翁宝玲常去的餐厅,盼着能‘偶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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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二次见面是在射击俱乐部。
翁宝玲完全不会,因为下个合作伙伴喜欢才来学。带着耳罩,拿着手-枪,学电视里,眯着一只眼,对准眼前的靶。
扣动扳机,后坐力吓得她尖叫。
邝振邦走近,教她拿-枪,教她瞄准。他曾代表省队参加全国射击比赛,枪法快准狠,单手握-枪,不用瞄准,抬手就射,凭的是练习多年的感觉。
“哇。你这么准!”
“我是……”
“邝振邦!”翁宝玲抢答,“我知道你!”
对方看着他笑,邝振邦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装-枪,漫不经心地问:“你下个合作伙伴是谁?”
“你。”翁宝玲指着他。
“嗯?”
“九街有两块地要招拍,我想整片买下来建成商圈。可……我爸批给我的资金不够。你和我合作吧。你最近也在看地,不是吗?”她眨眼,从包里拿出一份商业企划书。
邝振邦笑:“你今天是冲着我来的?”
“是。”
翁宝玲拿出手机调到闹铃界面:“我起这么早!你是第一个让我起这么早的人。”
“好。我同意和你合作。”
“耶!”
“你还学-枪吗?”
“不学了。不学了。”翁宝玲摘掉护套,留下企划书,背上包,“我和朋友约了去逛街。先走啦!拜~”
“我开车送你。”
“好。”
在车上,翁宝玲和朋友发信息,看样子像是早就约好的。
邝振邦撇嘴:“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答应和你合作。”
“你会。”翁宝玲点头,“一种感觉。”
—
这次以后,邝振邦更确信两人是天生一对。
九街那两块地,他盯了有一阵。这是他第一次投地产,九街地段好,但面积太大,要一口吃下,风险很大,他没有招商经验,也在寻找合作伙伴。
他将此事告诉杜玄子。
杜玄子仍是那句:“你们不合适。”
甚至说:“你若和她结合,你的财产会被外人劫走,最终落下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不信,找其他风水师测算,有的说一般,有的说不合适。
直到碰到梁兆文,他一看两人的生辰八字就说两人般配互补,金生水,正好补上邝振邦缺失的五行。
梁兆文是初出茅庐的风水师,很年轻,许多人不信他的。但邝振邦信了,两人同是东湾大学毕业的,正经的名牌大学毕业生难道还比不过那些江湖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