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纪潮予也在看他,又更像是在看他鼻梁上那颗痣。他没给郁知逃脱躲避的机会,声音像是方才听过的泠泠泉水声,他问:“方才的汤,好喝吗?”
这实在是让郁知没想过的一句话。他脑子现在反应得慢,没想起刚才发生过什么,囫囵说了个好喝就想带过去,然后就得到纪潮予有点刻薄的回复。
“这个词是那碗被抛弃的汤告诉你的吗?”
纪潮予这人除了工作和演戏,多数时间都是冷脸,他话说的也不算多,但不爽的时候脱口的句子还是挺噎人。
他这才记起那碗无辜的汤。相比他的回答,纪潮予的问题不是更莫名其妙吗?
三年过去,纪潮予说话更歹毒了。
郁知想。
尴尬局促无措等情绪交织构成此刻的郁知,他几乎是想迅速逃离这个场合,可惜没有人能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
他也不能老是想着远离,至少在这部戏拍完前不行。他应该找回点先前与纪潮予拍戏时那种轻松自在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畏畏缩缩。
“阿郁。”
纪潮予这样叫他。
“汤里是有什么你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三年过去,你好像变了很多。”
第13章 我还跟三年前一样蠢
这话像是纪潮予的服软一样,就好像他不计前嫌还愿意让两人握手言和,继续做表面朋友。
在听清这句话,脑内转了个弯理解后,郁知突然觉得很累,就好像身上连接着供应力气的那个开关被纪潮予轻描淡写地点了关机,他如同漏气的气球一样,周身力气抽了个干净,连抬手指这种动作都没法完成。
同样是站在屋檐下,郁知幻视一般看见墨尔本的雨,它们成串落下,空气一下子潮湿起来,那些夜晚痛得死去活来的感觉又重新从黑色的水底浮起来,狠狠攥住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开始嘲笑。
如果体面一点,他应该顺着纪潮予给的这个完美台阶走下去,恢复最基本的同事关系,再好一点,说不定逢年过节还能得到个祝福。
“你为什么要知道呢?”
郁知忽然抬头,语气冷也快:“是不是每一个和你合作的人你都会这样了解,方便以后在公共场合体现我们的友情深厚?”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开始变红,眼底的水汽满得像是快要溢出来,表情却是在极力保持冷静:“我就是不想喝那碗汤,我为什么一定要喝,难道只要是你盛的,我就应该感恩戴德恭恭敬敬地喝完再感谢你的关照吗?”
纪潮予很明显地怔了一秒,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从来没这么想。”
“是啊,你从来都没有这么想,”郁知伸手快速抹了把脸,温热泪水黏腻地糊满掌心,他还在强撑道,“从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这两句话说得有点太大声,杨琳赶忙过来查看情况,“做什么就吵起来了,怎么还哭了?”
回答他的是两个人的沉默,郁知侧着脸,肩膀有细微抽动。
“算了,有什么我们私下里解决,在这待会被拍到了影响不好,我们先上车。”
杨琳生怕这两位祖宗再闹点什么出来,赶紧带着郁知往车那边走。下了几阶台阶,郁知突然又回过头看去,纪潮予还站在那没动,他的视线因为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想也知道肯定好不到哪去。
他站定,冲纪潮予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我其实一点也没变,你没察觉出来吗纪潮予,我还跟三年前一样蠢。”
车行驶得很平稳,郁知一个人缩在角落,杨琳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问:“怎么了啊,你们要是真这么难忍受对方应该早点和我说,我就不让你接这个本子了。”
郁知把纸巾盖在脸上,用力按住,眼睛酸得发涩,他缓了一会儿,才忍住哽咽,只是嗓子还有点哑,他说:“他没和我吵,我单方面发脾气,演了也没关系,他可能比我更难忍受。”
杨琳似乎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话,郁知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回到家,郁知简单洗完澡后去看了剧本,说是剧本,但其实只是稍微改过的小说,最终肯定还是要开机才能看到。
但这对郁知来说已经足够。
这一个月里,他将自己的感情投入到“乔屿”这个角色中,每一句话都细细咀嚼,判断出人物的感情,推测那些剧本里一笔带过的、被压抑的更加深刻的感情。
对于他的病来说,一天之中最难熬的时间莫过于夜晚,睡不着觉已经成为常态。他盯着面前的剧本,又想起前两天去找冯医生时对方说的话。
他此刻更像是一种戒断,需要新的事物来打破在追云给他留下来的屏障,需要新的记忆去覆盖,把“顾暄”从自己的脑海里淡去,不在日日梦魇。
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纪潮予才是真正让他痛苦的,远离会,靠近也会,所谓的戒断只会带来更加难以忍受的反应。
郁知觉得,纪潮予已经和自己的病一起交缠成了乱七八糟线嵌入自己的骨头,会痛,会冷。想要好起来就必须要将纪潮予一起提出。
算了吧。他想。
自己好像都要痛习惯了。
这一个月唯一出门的三天还是因为宁酌买了条轮船,跟他的那群狐朋狗友开什么派对,叫了郁知一起。
这船确实将纨绔子弟的风气发挥到极致,郁知没参与他们的活动,只是一个人在甲板上抽烟吹海风。
在之前,他其实特别喜欢夜晚,甚至有时候跑出去旅游都在凌晨将这个城市逛一圈,宁酌经常说他跟鬼一样。
现在他跟鬼确实没什么区别,一样惨白的脸,轮船尾部的灯照在海面上,给漆黑的海水打了点光,却让水显得有些发绿。
风里有海水的咸腥味,吹一会儿好像连头发都黏起来,让人感觉难受。
不知道第几局结束,宁酌走过来,看见郁知被海风吹得乱飘的头发,嘲笑他像个刚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
“不过你脸还不错,可以让你当条美人鱼。”
郁知手上那根烟抽了一半,闻言瞥他一眼,然后很莫名其妙地问他:“你觉得现在这样跳下去是什么感觉。”
“怎么着?”宁酌这人好像压根没有悲伤这种心情,“你真要跳下去变成美人鱼啊?”
“然后你有一天发现你爱上了轮船王子纪潮予,跑到最深处的海底找巫婆要变成人类的毒药,最后自我感动地死去吗?”
好神经的联想。
郁知沉默了两秒说:“要不然你去试着当作者吧,说不定写的东西还能火。”
“哥志不在此。”宁酌一只手撑在栏杆上,一只手抢过他指尖的烟,丢到一旁,“抽这个有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超大雪茄,递过来,看着很诚恳道,“抽这个,有劲还无害。”
郁知很有礼貌地请他滚,“怪不得我姐从小不让我和你玩。”
宁酌道:“此言差矣好吗,你去后头看看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们,能找出一个比我看起来还靠谱的吗?”
他说得居然还有点道理,郁知顺着点头。宁酌停顿了一会,就在郁知觉得自己脸都被吹得发咸的时候,他突然问:“我记得你很早之前不是说要把鼻梁痣点掉吗?”
“怎么留着了?”
“说着玩的。”郁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只有很少数的几颗星星,也都灰扑扑的,“而且我觉得别人挺喜欢的。”
“这个别人有必要吗?”宁酌问,“谁不知道是纪潮予啊。”
“其实只有你知道。”郁知坦然回答他。
“而且,粉丝应该也挺喜欢。”
“说到这个,”宁酌眉眼间都是混不吝的笑,“前阵子谈了个小演员,那姑娘提过一嘴,大概也是磕你们什么纪郁cp的,你说说你们娱乐圈欺骗了多少小姑娘的真心啊?”
郁知趴在栏杆上,说:“是啊,爱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感动自我加自作多情。”
懒得看他又继续失魂落魄,宁酌掏出郁知的手机对着他咔咔拍了两张又丢回去,说道:“拿去,发朋友圈或者微博都行,至少让你的粉丝知道你活着。”
他这真是乱拍的,堪堪照到游轮的栏杆和郁知的侧脸,发丝有些凌乱地跟着海风的方向飞,周围是跟天空一个颜色的大海。就两张还有张模糊得不行,但架不住郁知脸长得好,说是氛围感也说得过去,也确实是很久没有发微博,郁知就直接分享图片了,文案都没配一个。
“啧。”宁酌说,“当你的经纪人是不是很痛苦啊?”
“还好吧。”郁知低头翻微博,“可能比当你经纪人好点。”
“说得也是。”宁酌难得赞同。
粉丝评论发得很快,宁酌撑个脖子在那跟他一起看,还给他提意见:“你挑几条评论回复,卖卖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