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正好,纪托也想和许诗晓单独待会儿。
  纪托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和许诗晓说,结果盯了墓碑十来分钟,一句话没挤出来。
  想起他给许诗晓带的礼物还在车后备箱里,纪托小跑回停车场,拿了那副半指拳套,跑回来。
  他半蹲下来,将拳套摆在许诗晓的墓碑前。
  “我本来想把打赢列昂尼德那场戴的拳套送你,怕有人顺手偷走挂闲鱼上卖,就照着买了一副一样的。”
  墓碑上的照片是许星言选的,选的许诗晓在市里自由搏击比赛获奖,冷着脸摆酷高举冠军奖杯的那一张。
  纪托对这个样子的许诗晓很熟悉,仿佛还是昨天,许诗晓抽着烟对着十六岁的他吐烟圈:“你年纪太小,分不清感激和喜欢。”笑完又感慨,“小子,喜欢人不是好事。”
  “我感激你,但不原谅你对星言的伤害。”纪托笑了笑,“估计你也不在乎我原不原谅。”
  他起身,想去外公那一侧去找许星言,脚步微微顿住,再一次看向墓碑照片上的许诗晓,轻声道:“他有时会哭,有时还是会害怕,但是已经没关系了。他很好。”
  说完,他转身跑起来。
  枝头小憩的麻雀被他惊得扑扇着翅膀飞走。
  看见许星言的瞬间,纪托撞上去,从许星言身后将人抱了个满怀儿。
  可能勒得许星言不舒服,许星言低头又在他手臂上啃了一口。
  他不松手,许星言也不使劲咬,问他:“怎么了?”
  “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纪托说。
  “肉麻他爸给肉麻开门,肉麻到家了。”许星言抬起手肘撞他。
  月底他们去旅游。
  去到欧洲一个小国,那里有一座享誉全球的滑雪场。
  许星言一学就会,纪托先天不足的平衡能力在这个项目上得到充分体现——他倒不是总摔倒,他是控制不住方向,一滑就打着斜加速冲向编绳防护网。
  许星言在一旁笑的不行,说他张开手臂粘到防护网上的样子像一只大苍蝇。
  到晚上回了酒店,许星言笑不出来了。
  他两个鼻孔全不通气,身上关节酸得不得了——温度计一量,发烧了。
  纪托套上羽绒服拉链没拉就要往出跑,许星言急忙喊住他:“哪儿去?”
  纪托回过头:“去给你买退烧药。”
  许星言搓了搓眉心,跟他讲道理:“你是一个路痴,这地方你从来没来过,你跑丢了,我一个人烧死在酒店房间,全剧终。”
  纪托:“……”
  显然这个“全剧终”对纪托刺激太大。
  片刻后,纪托走到床头座机旁边,拨了酒店前台号码,用英语交代了一番。
  五分钟后,退烧药送上来了。
  起效挺快,吃上十来分钟,许星言身上的关节就不酸了,他蹬了一脚躺在他旁边的纪托:“你睡地上。”
  纪托坐起来:“为什么?”
  许星言:“我感冒,别传染给你。”
  纪托摇了摇头:“不会,我没感冒过。”
  许星言很是不信,盯着纪托信誓旦旦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想通了:对对对,傻子是不会感冒的。
  他躺下来睡觉,本来就不舒服,纪托还在他身后八爪鱼一样拱。
  最开始拱得他心烦,不一会儿,心烦变了味儿——反正他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他翻回身朝向纪托,抓着纪托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发烧的感觉虽然退下去了,他的体温依然比纪托高出不少。
  许星言披着被子坐起来,一抬腿跨坐在纪托身上:“来,看看傻子是不是真的不感冒。”
  第二天一早,许星言是被接连不断的擤鼻涕打喷嚏的声音吵醒的。
  他好了,傻子感冒了。
  陪着纪托在酒店养了两天病,两人挑中南半球上一座实时温度25摄氏度的国家作为下一站。
  飞机落地。
  从机场去酒店的出租车里。
  经过一个蹦极景点,许星言侧过头看车窗外的瞬间,恰好看见一个人撕心裂肺叫唤着跳下来。
  从塔上往海里蹦的,那个塔高得离谱,肉眼估测至少有三百米。
  就单单这么看了一眼,许星言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连25度的春天都变成了南极,让他通体生寒。
  手臂上传来被大螃蟹夹子夹住的痛感,他侧过头,瞥见纪托直勾勾望着车窗外蹦极的人,俩手越发拧劲儿地抠着他的胳膊。
  许星言:“你拧我干什么?”
  纪托收回了视线。
  钳在许星言胳膊上的手指一点点卸力,只是纪托松开他之后,仍紧紧贴着他。
  赶上红灯,出租车停下来,外面那位还吊在半空中的游客噌地回弹,吱吱哇哇的叫喊仿佛快被人一刀鲨了似的。
  许星言抿了抿唇,双手执起纪托的手,格外真挚地凝视纪托的眼睛:“你陪我跳一次吧?”
  他和纪托面对着面,距离极近,清晰地捕捉到纪托瞳孔收缩。
  幸亏纪托是个人,纪托要是一只猫,此刻圆瞳肯定得吓成竖瞳。
  想法很美好。
  临近蹦极塔,许星言腿软得走不了路,走两百米就得找个长椅坐下歇会儿,好在蹦极塔就在游乐园里,长椅很多。
  怕或者不怕,蹦极塔就在那儿。
  你迈开步走向它,哪怕刻意绕远路走向它,都会离它越来越近。
  这一路走了半小时,许星言已经做好心理建设。
  身前就是蹦极塔,身后是最后一个长椅,他不打算再坐了。
  纪托倏地开口:“你要不要坐这儿看别人跳一会儿?”
  “不看。”许星言说,“越看越害怕。”
  蹦极台上风很大。
  虽然选的是双人蹦极,但飞行衣和绳索得一个人一个人地穿。
  教练给纪托穿装备时,许星言分明看见纪托额头鼻尖全是汗。
  这也太深藏不露了,今天之前,他真不知道纪托恐高。
  教练给他俩系好所有的锁扣,又检查了一遍,上前打开蹦极台栏杆上的锁。
  风大得要命。
  大到教练说每一句都得喊,教练说的是比较简单的英文,不让碰这个不让碰那个的,许星言听得懂。
  纪托朝教练点了头,牵着许星言的手,迈开步,走到蹦极台上。
  整座城的建筑物都有着鲜明的色彩,这些建筑似乎等比例缩小成一幅画。
  他侧过头看向纪托。
  纪托的头发飘逸凌乱,纪托的手心全都是汗。
  他忽然想起交露森林公园那晚的山顶。
  默契不知怎么传递过去,纪托深吸一口气喊道:“许星言——”
  震得许星言耳朵疼。
  “我爱你——”
  许星言正准备往下跳,纪托那句“我爱你”的尾音突然高了八度,“啊操!”
  许星言所有的情绪戛然而止——
  纪托朝教练飞快地摆手,摆得像雨刷器:“别别别推我们,我再缓一下……”
  许星言:“……”
  纪托又深吸一口气:“许星言,我爱——操!”
  又往后退回来了。
  教练虽然是个老外,但大概听得懂“我爱你”这么简单的中文,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纪托,问:“你确定你真心爱他吗?”
  纪托第三次准备好:“许星言,我……”
  许星言叹了口气,短短的一分钟好似有很多年那么长,长到他已经对“我爱你”ptsd了。
  他拧着眉打断:“快他妈跳!”
  纪托听话地跳了,往回跳的。
  跳起来踩在许星言脚上了。
  “……”
  许星言一股恶气横生,扑上去抱住纪托往前一迈——
  一脚踏空,身上所有绳索齐齐收紧,两人双双坠下看台。
  失重感迎面冲上来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一并消失。
  只剩下纪托紧紧抱着他。
  不光在抱着他,也抱着十岁从八楼跳下来的许星言。
  所以他真的要允许十岁的许星言长大了。
  绳索有弹力,他们吊在半空,下落,反弹,来回几次,直至最后一次落到低点。
  倒挂了一分钟左右,工作人员驾驶快艇,把他俩双双摘了下来。
  纪托的眼泪流得很抽象,四面八方的。
  好一会儿,缓过神,纪托看向他:“啊唔唔。”
  这给孩子吓的,都会说阿凡达语了。
  许星言擦了擦纪托脸上的眼泪:“我也爱你。”
  在外面玩了一个月,回到交露。
  ——文君雅又把她养的狗子送来了。
  狗子来之后,许星言每天早上起床趴窗台看景儿,都能看见纪托被狗扯着跑的画面。
  狗在这儿,许星言睡不了回笼觉。
  因为狗在跑楼梯,从一楼跑到五楼再跑下去,一遍一遍又一遍。
  见着他特来围观,格力犬还会停下来,顶着一张自行车车座一样的脸,歪着头天真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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