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只一下。
  许诗晓失去平衡,身体后仰,将将要跌下窗口,但条件反射地朝他伸出手。
  许诗晓的视线钉得他痛极。
  何嘉下意识冲上去,去抓许诗晓的手。
  手指堪堪擦过许诗晓的掌心,掌心的触感和温度被放大到极致。
  许诗晓是热的。
  一刹那间,何嘉以为自己抓住了那只手。
  但是,他没有。
  双人病房里安安静静。
  何嘉用两只手端着手枪,手腕依然打颤。
  许星言静静地注视着何嘉,可何嘉在叙述时一次都没有看向他。
  何嘉在看纪托。
  “本来……诗晓死后,星言会跟我去昌顺,我们会活得很好。是你把所有的一切毁了。”
  “是吗?”纪托反问道。
  “你看到星言那样照顾诗晓,你想要那样被照顾,所以你想要星言。那你想过星言要什么吗?”
  “你他妈闭嘴!”何嘉冲上前,枪口死死抵住纪托的额际,“我有钱,我能给他最好的生活条件!”
  “何嘉……”许星言举起双手,视线从抵住纪托的那支手枪抬到何嘉的脸上,“你是来找我的,对吧?”
  “对,”何嘉点点头,终于看向了许星言,“我来找你……”
  他掏出一部外表和常见智能手机无差别的手机,丢到许星言面前。
  “母子机炸弹。这是母机,子机我放在了天使福利院。”
  “你拨电话,引爆装置,炸死福利院的孩子。”何嘉呼出一口气,“或者,我开枪,杀了纪托。”
  走廊里,推车车轮摩擦地砖和医生的低声交谈远远地传进来。
  许星言坐在病床上,垂眼盯着何嘉扔过来的手机。
  何嘉:“选啊!”
  许星言闭了闭眼,从床上半是摔半是爬地到了地上,拾起那部手机。
  “你想拨电话……你想选纪托,”何嘉喊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你根本不在乎福利院的孩子……你也是伪善,你也自私,你他妈装什么英雄!”他越说越大声,“如果你在我当时的立场,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
  “许星言,”纪托突然道,“记得我上一次比赛怎么输的吗?”
  何嘉顾不上纪托打岔,对许星言吼道:“拨电话!”
  许星言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下号码,还差最后一个拨出按键,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林振!”
  何嘉下意识偏头看向门口,枪口随着何嘉的手偏移,向下、稍稍滑落——电光火石间,纪托抬腿一脚踹向何嘉手腕。
  何嘉手中的枪脱手摔出去,他立刻弯腰去捡,被纪托第二脚踢中胸口,彻底跌了出去。
  病房的门紧闭着,门口根本没人。
  纪托上一次比赛输给了亮晶晶格斗学校12岁的学员宋鲁。
  宋鲁在和纪托的比赛中,用十分逼真的惊慌口吻大喊了一声“校长”,纪托回头去找许星言,被宋鲁一记飞膝撞上。
  纪托第一时间捡走地上的枪。
  医院离警局挺近,真正的林振在十分钟之后跑进病房。
  两个刑警架起何嘉,林振将何嘉手上的乳胶管换成了手铐。乳胶管是护士临时找来捆何嘉用的。
  “天使福利院那边的手机炸弹已经拆除引线拿回局里了。”林振说。
  许星言深吸一口气,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鼻腔流淌进来的空气,看见眼前的病房,以及病房里的警察、何嘉,还有纪托。
  手铐“咔嗒”一声上锁,何嘉回过头看向他:“如果真要你在纪托和天使福利院的孩子里选,我想知道……你会选哪一边?”
  纪托捂着肋骨固定带走过来,用双手覆住许星言的耳朵:“他不选,他不用选。”
  许星言扒拉开纪托的手,看着何嘉,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我选?”
  何嘉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摘下口罩、墨镜。
  “因为我的心结。小时候,你们逃跑,当时……告密的是我。”何嘉垂下了眼,“我害怕你们走了,不会回来救我。”
  许星言怔了怔,片刻后,忽然扬起唇角笑了:“你那时候让我们走就好了。”
  何嘉抬起头看他,他定定地看着何嘉的眼睛,“我们一定、一定会回来救你。”
  林振叹了口气,架走了何嘉。
  何嘉花四百万买下那栋给福利院住的小楼,和他纠缠不清,当初也是因为四百万将许诗晓从八楼推下去。
  董满江为了掩盖自己侵害儿童的罪行,买凶杀人。
  董大海包庇弟弟,将凶杀案按照自杀结案。
  眼泪在眼眶里微微发烫,许星言想,十年前,六月七号那天晚上,许诗晓如果早点回家,就好了。
  当天,他们办了出院,听医生嘱咐在家里静养。
  许星言伤在腿上,偶尔在家举一举哑铃,掰一掰握力器。
  纪托伤了脑子和肋骨,牵一发动全身,不能使劲,因为胸口那一块,哪儿使劲都能牵扯到。
  这两天,许星言总看见纪托神经兮兮地照镜子。
  琢磨一阵儿,反应过来——纪托是怕自己的肌肉没形了。
  反正马上到四周了,四周一到这个破架子就能拆下去,况且许星言也确实没发现纪托身材走形。
  晚上窝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伸手戳了戳纪托手臂,趁机安慰道:“特别硬,放心。”
  纪托挑了挑眉,抠开一枚开心果,放到他手心。
  许星言以前不怎么吃坚果,要不是住院时卢彬送来一堆,他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好吃。
  椒盐味的,许星言吃完,朝纪托伸出手。
  纪托又扒开一个给他。
  电影播完了,许星言开口:“我是不是还没回答你跟我分手时问的问题?”
  纪托“嗯”了一声,坐直了些。
  “为你付违约金,在监狱里的那四年里,我一天都没有后悔过。”许星言说。
  “那四年睡在监狱里的时候,睡不着时也想过有没有别的办法,但真的不行,刘攀行贿的钱就在眼前,运动员职业生涯很宝贵,我不能拿你去赌。五年前那个选择,是我能做的最优选了。”
  纪托朝他伸出手,拨了拨他的头发:“你这几天总发呆,能透露在想什么吗?”
  缓了十几秒,许星言说:“在想诗晓为什么去探视王辰龙。想来想去,想起来我把以前诗晓对我说过的话记混淆了。”
  -那个人还在,他一直在看着我。
  -藏起来,你藏起来,那个人要来了。
  -别过来,不要碰他!
  那些话不是许诗晓说的。
  是他说的。
  他对许诗晓说的。
  董满江那时是真的偷偷跟踪过他和诗晓。
  他认不出董满江的样貌,但听见董满江的呼吸声,就会本能地害怕。
  他不能走路的那两年,是许诗晓一遍遍地告诉他,王辰龙已经被警察抓走,判了无期。
  许星言:“诗晓之所以去探视王辰龙,会不会我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不记得,但他还记得,而且放在了心上?”
  纪托保持着沉默,低下头亲了一口他的眉心。
  第七十三章 有点想哭。
  许星言的脚踝韧带好利索了。
  纪托的肋骨骨裂也完全痊愈,下周恢复正常的训练强度。
  周日,纪托陪他一起去天使福利院。
  张婧婧一见他,“哇”一嗓子嚎起来。
  吓了许星言一大跳,忙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哭得眼睛成一条缝,抽噎道:“我……我不该看那个大伯可怜就推你,你肯定不是无缘无故打他……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
  许星言没说自己是因为受伤才没法儿过来,弯下腰,视线与张婧婧齐平:“不是你说的要跟我绝交么?”
  张婧婧摇摇头:“我那天看见院门口有人吃雪糕,我想吃。我想起来每次你在,就算我不好意思说,你也会知道我想吃,你两个月不来看我,我以为你真不理我了……”
  许星言拍了拍张婧婧的发顶:“不理你还送你滑板?”
  张婧婧抬起手臂蹭了蹭眼泪:“我滑得可好了!”
  她转身,跑向屋里,过会儿抱出来滑板往门口一放,踩上去滑到许星言面前。
  院里的大树下,满头白发的方黎坐在轮椅上,仰头接住从枝杈缝隙漏下来的细碎阳光。
  贴着福利院小楼墙角种了一排花,已经长到小腿高度,结出的粉花小小的,风一吹,淡香充盈整个小院。
  许星言望着小楼发呆。
  裤兜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显示的人名,赶忙儿又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他左边的纪托清了一下嗓子,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许星言揉了揉纠起的眉头,看向纪托,实话实话:“石济打电话,就是你给我找的那个康复师,他催我去针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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