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有人拿走了我的枕头。”说完,许星言感到一阵尴尬。这什么鬼理由。
  倪素:“你来见我,那个人就会把枕头还你?”
  不愧是咨询师,估计听多了奇怪的想法、见多了奇怪的人,他说什么人家都能跟他聊下去。
  许星言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拿走你的枕头?”倪素又问。
  许星言:“因为我不愿意照镜子。”
  “照镜子会对你造成困扰?”
  许星言皱了皱眉。
  倪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我问这些问题,你会觉得我对你有敌意吗?”
  他诧异地看了这个咨询师一眼,认认真真地辨认此刻产生的情绪,开口:“不是。是我听见这些问题之后,对自己的过去产生的敌意。”
  许星言从咨询师工作室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夜里风大,他打了个哆嗦,小跑到自己的电动车旁边,跨上车,掏出手机给纪托发了一条微信。
  “我去见过咨询师了,你把枕头还给我。”
  刚发出去,纪托秒回语音:“在训练馆,你过来吧。”
  许星言把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又看了看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23:05,这个时间纪托还在训练馆?
  大半夜的,纪托要是让他去家里拿枕头,他肯定不会过去。但训练馆这个地点就很微妙,是公共场所,也没有避嫌的必要。
  况且,他要是明天去拿枕头,今晚的觉又报废了,现在去拿枕头,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困了好几天,生无可恋,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抗拒不了睡觉的诱惑,他拧着电动车把手加速飞向纪托的私人训练馆。
  陪练们看见他,依然热情地打招呼。
  “言哥,挺长时间没见你过来,学校那边儿忙吧?”
  许星言笑了笑:“还行。”
  “言哥,吃点夜宵?”陈英俊指了指在桌上堆得密密麻麻的外卖纸袋,“老板点了很多,刚送到,我们吃不了。”
  “不了,”许星言问,“纪托呢?”
  “十分钟前刚和我打完实战,洗澡去了吧。”顿了顿,陈英俊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老板说有个枕头是给你的,在他更衣柜里。”
  “行,”许星言点点头,“我自己去拿。”
  淋浴间和更衣室连着,中间没有门,只有一张不透明的帘子。
  淋浴间里淅沥沥的水声清晰地传到许星言耳中,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和动作。
  和纪托碰不着面儿最好,一个好前任,不该隔三差五去对方面前晃,哪怕有什么正当理由——更何况拿人家睡觉的枕头这事儿,听起来就不够正当。
  训练馆不对外,平时进出更衣室的也都是熟面孔,这些柜子都没上锁。
  第三排左数第三个,纪托的柜子。
  许星言拉开它,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那只白色的枕头。
  纪托大概怕弄脏它,给枕头外面套了压缩袋,袋子抽成真空,枕头也被抽瘪了,看着有一点委屈。
  许星言张开两只手,抱孩子一样抱出那只枕头,还搂着拍了拍,仿佛它真的会因为瘪着而不高兴。
  “许星言?”
  一个嘶哑的声音喊他。
  许星言抱着枕头转过身——王辰龙的脸在距他很近的位置。
  心一下子抽紧,没有注意到王辰龙是什么表情,他怀里的枕头轻飘飘地滑下去,跌在地上。
  许星言的两条腿发麻,麻得站不住,他踉跄了一步,撞上背后的铁皮衣柜,“咣”一声响。
  王辰龙朝他伸出手:“没事吧……”
  动静儿闹得太大,几个陪练跑进更衣室。
  “言哥,出什么事儿了?”
  淋浴间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许星言说不出话。
  “言哥?”陈英俊走过来,伸手要扶他。
  他猛地拍开那只手,再度往后退了退。
  “那个坏了的花洒,我已经换好了。”王辰龙说。
  “啊……”陈英俊看着许星言,皱了皱眉,又看向王辰龙道,“谢谢王叔了。”
  许星言这才注意到王辰龙身上穿着保安服。
  “没事,那我回保安亭了。”王辰龙说着,走出更衣室。
  许星言麻痹的腿慢慢回了血,脑中嗡嗡作响,他拖着两条腿,走向门口。
  训练馆有后门,从后门走,就不会遇上王辰龙。
  “言哥,枕头……”陈英俊追上来,把那只枕头塞到他怀里。
  他迟钝了一会儿,抓住枕角,继续往前走。
  “夜宵你带一份回去。”
  极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只微凉的手抓上他的手腕。
  恐惧一点点演变成愤怒,他使劲甩开那只手。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上一并被他甩掉了。
  他回过头,顺着纪托的手看向地面。有一个摔在地上的外卖纸袋,袋子口流出来了粉丝和汤汁。
  碗仔翅。
  是当初在乾坤之图训练馆里,纪托给他买过的那一家。
  “我再给你拿一份……”
  纪托话没说完,许星言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纪托被他打了个正着,脸颊上瞬间多出一片红印。
  在天使福利院看见王辰龙,傻丫说他随便打人,不和他做朋友了,他都没有现在这么难受。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陪练们齐齐地看着他们俩。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打了纪托的脸。
  那又怎么样。
  已经分手了,他再也不用天天担心被纪托讨厌。
  许星言抓着枕头,转身跑向训练馆后门。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许星言朝天上瞟了一眼:老子还没到家呢就开始下雨。
  事实证明,当你觉得够操蛋了的时候,情况总会变得更操蛋——电动车突然没电了。
  明明刚刚看还是满电的。
  许星言推着车躲进商铺门口的雨棚下,重启了几次,还是没电。
  不知道哪儿坏了。
  明天再说吧,离家也不算远,两公里左右。
  他推着电动车往家走,走了完一公里,雨点儿犯精神病一样骤然变大,砸得他睁不开眼睛。
  许星言只好蹿到敞着门的楼道里。躲了十来分钟,眼看外面的雨没有要变小的意思,他又站得腿疼,一咬牙,推着电动车跑出去,继续赶剩下的一公里路。
  车灯熄了。
  法拉利停在停车位上。
  纪托注视着前挡玻璃上瀑布般流淌的雨幕。
  那家小吃店停业一年今天重新开张,他特意给整个训练馆的人都订了外卖,就为了显得不刻意,还能让许星言也吃上一份。
  纪托阖上眼,抬手掐了掐鼻梁。
  和以前有事没事怼他一肘子一拳不同,许星言扇了他耳光。
  这是他第二次被人扇耳光,二十六年来的第二次,第一次也是许星言扇的。
  第一次时,他只是抬起手假装比划一下,许星言直接一巴掌打了过来。
  比赛时只有他扇别人的份儿,有能力扇他耳光的列昂尼德……没有干这种事的嗜好。
  纪托摸了摸到现在还有点发麻的嘴角。
  绑架那只枕头惹许星言生气了?
  其实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许星言一定会拿走那瓶“阿布扎比的日出”,到时候实在不行绑架石头,逼许星言去见咨询师。
  他心里一阵后怕:好在自己拿的是枕头不是石头,只拿了枕头许星言都这么生气,万一拿走了石头,许星言恐怕会打掉他的头。
  他抬起头,看向许星言住的公寓。
  看不清,雨太大,糊住了车窗。
  纪托翻出雨伞,撑伞下车。
  公寓的窗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亮起来。
  许星言打开公寓的门,摸着墙上的开关开了灯。
  拎着枕头在玄关呆站了一会儿,脱鞋,进屋。
  一走一过,滴了一地的水。身上冷得牙都跟着打颤。
  脱掉衣服进到浴室,热水淋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发酸的肩慢慢放松下来。
  在热水下淋了许久,关上水龙头,扯了一条浴巾把自己裹上,许星言走出洗手间。
  把枕头放在椅子上,他打开压缩袋,枕头立即膨胀回原来大小。
  抱起枕头,他安慰道:“以后就跟着爸过,爸虽然没有你妈有钱,但睡觉时绝不会把口水淌到你身上。”
  说完,想起手机还在裤兜里,怕它在外面淋雨进水,拎起浴室门口的湿裤子,将它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今天是六月七号。
  许诗晓的祭日。
  白天忙忙碌碌还好过一些,晚上一个人,时间变得越发难熬。
  他想起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许诗晓带着手臂上的一大片挫伤回的家。
  “哥,我今天从绑匪手里救了一个小孩儿。那孩子说自己十二岁了,看着不大点儿,我还没见过十二岁还那么矮的孩子。”许诗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不过他有酒窝。你不是最喜欢脸上长酒窝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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