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吓坏了。问他为什么要用小刀割自己。他说,有虫子咬他,他要杀掉那只虫子。”
  “生母孕期吸毒,永久性地影响了少爷的大脑。他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也和正常人不一样。后来他大一点的时候,被确诊为躁郁症。”
  “他十二岁那年,突然迷上了格斗。说有个叫许星言的少年救了他,那个少年打人很帅气。在这之后,他的状态好了很多。发作渐渐少了,就是依然偷偷把药丢掉不肯吃。”
  “许先生,”卢彬看着他,“少爷当时遇到的人,不是你吧?”
  第十九章 500万
  “不是。”许星言回答,“纪托遇到的是我弟,我弟叫许诗晓。”
  四中后院,废弃篮球场。
  两百块红包抢几毛的运气偶尔也能爆发一次。
  纪托真的在这儿,靠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闭着眼睛,右手手臂上的固定架脱开了扣,七扭八歪地斜着。
  许星言吐出一口气,胸口气管一连串地疼起来,像被刀子剐掉了一层肉。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到纪托面前:“不是告诉过你,篮球架掉锈,蹭身上不好洗。”
  纪托仰起头,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唇笑出两个酒窝:“星言哥哥。我以为你今天又不来了。”
  许星言愣了愣——纪托把他当成了许诗晓。
  他半蹲下来,摸了摸纪托的头发,用平时哄傻丫的语气道:“星言哥哥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纪托没有回答。
  许星言牵起纪托完好的左手,试着把人拽起来。
  纪托跟着他走了两步,突然甩开他的手,退回篮球架旁边,后背贴着篮球架摇了摇头:“我不去……”
  “他们说外公死了。他们骗我,他们是坏人,我讨厌坏人。”
  卢彬走上前。
  许星言和卢彬换了个眼神,看向纪托:“你外公没事,他醒了,着急要见你呢。你连外公也不想见了吗?”
  纪托看着他,片刻后,目光移向卢彬。
  卢彬推了推眼镜,帮着他一同撒谎:“是,董事长醒了,少爷。”
  他们把纪托骗回了医院。
  好在卢彬以前的高中同学是市中心医院外科主任,主任帮忙说了话,纪托的手术排在了傍晚。
  万幸断口比较整齐,为了避免二次开刀,纪托的手术用的是外固定支架。
  将纪托推回病房时,纪托还没有醒麻药。
  许星言朝着纪托的手臂看过去,那条手臂上有四根支出皮肤的骨钉,骨钉被固定架固定,看着揪心,他移开了视线。
  卢彬要在医院陪着,许星言撵他走了,卢彬明早还要去康胜那边见清算组的人。
  外科主任值夜班,许星言特意跑到人家办公室,再三确定纪托的手臂会不会留后遗症。
  许星言腿上的伤使得他再也无缘格斗。
  他小时候就这么一个想要打拳的愿望,然而就是这么个愿望,都被剥夺了。
  他知道那种感受,所以他比谁都怕。
  外科主任毕竟是卢彬的同学,耐着心一遍遍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功能。最后还打趣他,说患者爹妈也少有像他这么着急的。
  许星言咽回悬着的心,回到病房。
  纪托又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来着急了。
  半夜十二点,邻床的老太太在睡觉,肯定没看见纪托什么时候走的。
  他只好自己出去找。
  大晚上,住院部走廊里颇为安静。深山偶尔传出三两声鸟叫,带着回声,冷不丁的,有点瘆人。
  男厕没人,里头的隔间全敞着。
  顺着窗户看出去,路灯照亮了后院,两个护士坐在长椅上有说有笑。
  许星言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往前走是住院部单独辟出来的晾晒区。
  想着纪托应该不会去那边,他转身打算回病房。
  一声轻响,倏然拨动了他的神经。
  他怔了怔,忽然转回来,拔腿跑向晾晒区的方向。
  跑出拐角,晾晒区展现在许星言眼前。
  不锈钢晒架上,系着一条浴巾。
  纪托笔直地挂在浴巾上,两腿悬空。
  矮凳翻在他脚边。
  动不了。
  许星言发现自己动不了,浑身的血似乎停住了。
  六年前,许诗晓抢救无效,他亲手为许诗晓蒙上白布的场景和眼前的画面重合。
  一声痛到极致的嘶吼冲出喉咙。
  他却没有听到声音。
  喊不出声了。
  他伸手狠狠捶在自己腿上,然后拖着两条麻木的腿上前——“哐”一声,螺丝脱出,晒架折断,纪托摔下来,砸在他面前。
  “你……”
  许星言低头看着纪托,喘了好几口气,终于成功说出话来,“你想死啊?”
  他看向随着纪托一同落地的白色浴巾,而后蹲下来:“我帮你吧?”
  纪托毫无反应,双目失神地注视着夜空,像是听不见他说话。
  许星言捡起那条浴巾,将它重新勒在纪托脖子上,使足了劲儿向后拽。
  人都是有求生本能的。
  十几秒后,纪托抬起手,抓着浴巾向下拉。
  那一瞬间许星言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想勒死纪托。
  纪托单手的力气也比他大,最终,那条浴巾被纪托夺了去。
  手掌被浴巾摩擦得通红,许星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直接往后一仰躺在地上。
  山谷里的鸟又叫了两声,怪声怪气。
  许星言向纪托的右臂看过去,骨钉和皮肤连接处的纱布被血洇红了,纪托的脖子上也多出一道鲜红的勒痕。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然后坐起来,在纪托肩膀拍了一巴掌:“哎,你还死不死?不死咱们回病房了。”
  纪托还是愣愣地躺着。
  许星言索性把人连拖带拽地架起来,搀回了病房。
  他照顾过许诗晓,知道怎么和这一类病人相处。
  但纪托是真没许诗晓好伺候。
  许诗晓最严重的时候顶天就是起不来床,不停地睡觉,但饿了还是知道吃饭的。
  ——纪托能不吃饭。
  无论怎么劝都是一声不吱,喂也不张嘴。
  许星言被逼得没招儿,把外卖纸碗往桌上一摔:“不吃就不吃,我就没听说谁那么有能耐,能把自己饿死。”
  纪托不吃,他也没心情吃饭。
  外卖到了,他摆到纪托面前,纪托推开,他便提起外卖袋,扭头把外卖送给了走廊里的清洁工。
  两人对着饿到第三天早上,许星言犯了胃病,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儿顺着额头往下滚。
  他疼的直不起腰,又不敢离了纪托。
  纪托把自己挂上晾晒架那一下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
  卢彬忙着破产清算的事儿,这两天没抽出空来医院。也没人能替许星言盯着纪托一会儿。
  纪托看着他,忽然道:“我想喝粥。”
  许星言怔了怔。
  三天以来,这是纪托说的第一句话。
  他惊喜得胃都忘了疼:“想喝什么粥?”
  “白粥。”纪托回答。
  饿了这么久,白粥的确最合适。
  许星言挑着距离最近的粥铺订了外卖。
  纪托一勺勺喝粥时,卢彬打来了电话,说康胜集团资产正好全够抵债,虽然一个车轮都没剩下,但好在也没有额外的债务。
  “没事儿,”他揉了揉纪托乱蓬蓬的头发,“以后我养你,不过你少吃点,吃太多了我养不起。”
  中午,邻床的老太太被她儿子用轮椅推下楼晒太阳去了。
  四人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纪托。
  卢彬前天拿来的富士苹果还剩最后一个。
  许星言削掉了苹果皮,将它递给纪托。
  纪托接过苹果,小口小口地咬。
  阳光照进病房,暖调的滤镜让此刻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每一次纪托咬下去时,唇角的酒窝都会在不经意间跑出来溜达。
  “这位有酒窝的小朋友。”许星言逗他,“你这么好看,有什么想不开的?”
  纪托咽下那口苹果,轻声道:“我难受。”还想说什么,蹙起了眉道,“你不明白。”
  “是,我是不明白。没人明白。别人知道你有多难受,你就不难受了吗?”许星言道,“再说了,难受吃药啊,不要瞧不起医学的力量。”
  纪托不答,他继续说:“卢彬说你总不好好吃药,医生给你开的什么?”
  “富马什么的。”纪托开口,“吃上会变笨。”
  “你可能是对个别药物反应比较大。”许星言说,“不过富马酸喹硫平确实让人脑子懵,那个困呦,刚吃上头几天,走路直摔跟头。躁郁和抑郁还不一样,多试几种,总有副作用没那么大的,医生给你开过奥氮平没?阿立哌唑呢?”
  纪托侧过头,忽然定定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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