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纪托的视线仍定在草丛里的三角眼身上,忽地抬臂,一把甩开了林振的手。
许星言蛄蛹得像一只大虫子,好在舌头那股麻劲儿过去了,他急忙喊道:“纪托!”
纪托在这声之后,明显有了变化。他的视线从三角眼身上挪开,看向林振:“要怎么样才算正当防卫?”
林振:“……比如你一下就不小心打死了他。”
纪托微微颔首:“谢谢警官普法。”
说完,站起来,走向许星言。
舌头好使之后,手掌也终于过了血,许星言撑着地坐起来。
纪托半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许星言不知道纪托在想什么。
他不但不知道纪托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心口有一团不明物,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那股冲动推着他,他本能地扑上去,抱住纪托。
没有抱实——纪托的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胸口,极慢地推开了他。
许星言松开搭在纪托肩上的手,借着月色,发现自己的伤口又在纪托的白色运动服上蹭下了一片血迹。
纪托仍是看着他,几秒后,问:“诗晓出事之后,你有抱他一下,安慰他吗?”
许星言垂下眼。
“没有。”他说,“那时候……我很害怕。”
因为他是个废物。
他吓得一动不能动,隔着门,听着许诗晓在里面哭喊。
纪托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诗晓那个时候几岁?”
“十岁。”许星言说,“那年只有诗晓十岁。”
迟了些,他听见纪托问:“那他该有多害怕?”
说完,纪托站起来,转过了身。
许星言呆滞地盯着纪托走远的背影,许久,一只手伸向他,林振问他:“警车就在后面,一会儿就到了。你还能走吗?”
许星言看了看林振的手,低下头,系自己运动裤上的系绳。手指没有完全恢复,不怎么灵活,半天也系不上。
远光灯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他抬起头,一只手忽然垫在他的后背,紧接着膝弯上感受到对方伸来的另一只手——身体轻飘飘离了地,就这么被打横抱了起来。
许星言的大脑仿佛一台中病毒的电脑,被强制关机又开机,他眨了眨眼,看向抱他的纪托:“你怎么……又回来了?”
纪托没答。
现场最看不明白状况的是林振。
当时要不是纪托非得选这条路追,他也不会猛然清醒——疑犯会选择警方认为他一定不会走的路。
加上警车确实和超跑比不了速度,林振还蹭了纪托的车。
他不清楚纪托和许星言到底怎么一回事,想了想,上前一步,朝纪托伸出两只手,等着把许星言接过来:“他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还是把他交给我吧。”
纪托看都没看林振,低头望向许星言:“你现在不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就成死尸抱了。”
第十六章 睡觉
许星言伸出手,抱住纪托的脖子。
林振跑下来时没关副驾驶车门,估计他也不知道怎么关车门——许星言盯着悬在车顶的鸥翼门,被纪托放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纪托绕到另一头坐上车,车门降下来,纪托在方向盘下方摁了一下,类似飞船启动的声音“嗡”一声。
交露有钱人不少,路上偶尔能见到跑车炸街。
道理许星言都懂,但车里面为什么这么热啊!
他偷偷用眼角瞄了瞄纪托,纪托握方向盘时手肘直接搭在了膝盖上,这个身高开这玩意儿,看起来非常不舒服。
许星言忍了一分钟,身上出了一层汗,汗黏糊糊地贴着衣服,他开口:“热。”
“空调开着了。”纪托说。
还是热。
许星言伸直腿一蹬:“啥破车啊,空调都是坏的。”
“这个系列就这样,”纪托撩他一眼,“设计成通风系统不消耗发动机功率。”
啥功率,就是空调坏了强行辩解吧。许星言瘫在座位上,默念着“心静自然凉”。
身上那股麻痹一点点褪下去,痛感慢慢卷上来,血也从手臂伤口汩汩往下淌。
怕弄脏车上真皮座椅,他急忙坐起来翻了翻手扣。
纪托:“你扭什么?”
“有没有纸?”许星言问。
“纸不干净。”纪托扫了眼他的手臂,“坐直,手仰面放在腿上,待着别动。”
许星言按照他说的坐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伤口果然不继续冒血了。
这个时间,中心医院急诊门口居然还在排长队。
纪托打了两个电话,一位医生小跑着出来,带他们去了处置室。
医生检查完伤口,道:“伤口太深了,得缝针。”
许星言倏地睁大眼睛,片刻后,被踩尾巴似的跳起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纪托:“……”
医生:“……”
医生光顾着看许星言,眼镜从油亮的鼻梁滑下来,“当”的掉进托盘里。
桌对面的许星言拔腿就跑,没跑到处置室门口,被纪托拦腰抱住了。
许星言魔怔了一样,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不行不行我不缝……我晕针!”
纪托差点抓不住他:“你怎么这么麻烦!”
说完,箍着许星言的腰,将他原地托得脚离了地,托到椅子旁边,摁着他坐下了。
他坐下之后,纪托也不撒手,继续牢牢摁着他:“医生,麻烦您给他消毒就好,别缝针。”
许星言看着医生。
医生抬眼看了看他上方的纪托,三四秒后,医生笑逐颜开地点点头,看回许星言:“不缝针了,消消毒,不怕啊。”
许星言还是心惊胆战的。
有阴谋。
“嘎吱”一声,纪托把许星言身下坐着的椅子侧过来,只留许星言的胳膊还放在桌上。
医生准备工具,“叮叮咚咚”的响。
许星言不放心,想看一眼医生拿了什么,纪托忽然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消毒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东西啊,他拼命想把头歪到医生那一侧,奈何纪托手大、劲儿也大,把他右侧的视线全遮住不说,还摁得他一点儿也歪不动头。
心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他感觉自己快吓疯了,张开嘴:“啊!”
“啊什么啊。”纪托扫了眼医生那边,躬身低在他面前,“没缝,别怕。”
许星言眨了眨眼,盯着纪托小声问道:“那为什么这么疼?”
纪托凑得更近了。
许星言光顾着紧张,等发觉的时候,纪托的额头忽地在他的额头上抵了一下:“你不是不怕疼吗?”
热气刮过耳廓,撩起一串密密麻麻的痒,许星言偏了偏头:“谁不怕疼?”
“你啊。”纪托再一次压近,嘴唇擦过他的脸颊,附到他的耳旁,用气声轻轻道,“我那么用力,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
轰的一下,许星言的耳朵胀起来。
医生不会听见吗?
医生是不是已经听见了?
医生一定听见了!
为什么要说这个!
为什么要当着医生的面儿说这个啊!
许星言脑子乱哄哄,濒临爆炸的前一刻,他听见另一侧的医生开口:“好了。”
纪托收回了摁在他脸上的手。
许星言看向自己的手臂,发现伤口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缝好了!
“蛋白线,不用拆。”医生和颜悦色地说,“过一个礼拜就掉了。不过这几天洗澡加点小心,把胳膊包上保鲜膜,别进水啊。”
许星言站起身,用另一只手握成拳,瞄准纪托想都不想地打过去——
气头上,忘了收着力气,加上纪托可能没防备他,直接被一拳击倒!
职业生涯从未被击倒的纪托捂坐在地上仰起头,手捂胸口,目光满是不解。
许星言:“你不是说没缝吗!”
一旁的医生见状,站起身指指门口:“那我那边还有病人,我先过去了。”
纪托在地上一直坐到医生离开,站起来,摸上许星言的手指将他的手臂翻到内侧:“疼吗?”
许星言:“什么疼不疼?”
纪托:“缝针。”
就一开始疼了一下,后来许星言的注意力全放在纪托耍流氓的那句话上,哪还有功夫管疼不疼。
医生走的太急,都没给善后。
纪托洗了手,拿起桌上的纱布,绑在许星言手臂,绑好了贴上医用胶带。
许星言手指受伤那次就注意到了,纪托似乎特别擅长帮人处理伤口。
他想起纪托身上那些荆棘一样的疤痕,问道:“你总受伤吗?”
纪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酒店大堂有便利店,纪托去那儿买了遮光眼罩。
许星言不知道他买这玩意儿干嘛,直到纪托在电梯里掏出眼罩戴在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