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看着他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指间的香烟静静燃烧着,长长的烟灰无声地断裂,被夜风卷走,落入无边的黑暗。
  过了许久,久到陆以时以为傅予不会回答,或者又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嘲讽他时,才听到那个低沉平静的声音:
  “嗯。”傅予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从陆以时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星光点点的海面,声音混在夜风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吵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
  陆以时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予。
  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他吵?还是…习惯了他的心跳?!
  傅予却没有再看他。
  他抬起手,将剩下的烟蒂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餐厅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
  “早点休息。明早七点,酒店门口,别迟到。”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露台入口的光影里。
  陆以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露台上,耳边反复回荡着傅予那句“习惯了”,还有那低沉平静的语调。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他脸上滚烫的温度和胸腔里那更加喧嚣、更加混乱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砰咚!
  吵死了…傅予…你这个…混蛋!
  ……
  翌日清晨,度假村酒店门口。
  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几辆节目组的商务车已经停靠在路边,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往车上搬运行李。
  离别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其他嘉宾们互相拥抱告别,交换着联系方式,说着“常联系”、“下次聚”的话语。
  张哥和李姐依旧在斗嘴,苏晓红着眼眶和李姐说着悄悄话。
  陆以时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磨磨蹭蹭地站在人群外围。
  他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酒店大堂的旋转门。
  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昨晚露台上那句“习惯了”和傅予平静无波的眼神,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搅得他根本没睡好。
  傅予会来吗?他后背的伤……要不要紧?昨晚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旋转门转动,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了。
  傅予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
  他一手拉着行李箱,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惯有的清冷疏离感。
  他左肩的动作似乎比昨天更自然了些,但陆以时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当他将行李箱交给助理时,手臂抬起的弧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傅予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站在外围、像只受惊兔子般的陆以时。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陆以时的心跳瞬间飙到了180,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傅予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陆以时的脸上。
  那目光沉沉的,陆以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他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昨晚没睡好?”傅予的声音响起,低沉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要你管!”陆以时条件反射般地顶回去,声音有点虚。
  傅予没理会他的炸毛,目光下移,落在了陆以时拉着行李箱的手上——他的手指因为紧张,正无意识地用力抠着行李箱的拉杆套。
  傅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拿行李箱,而是直接覆上了陆以时的手背。
  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掌心温度瞬间传来,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以时的防御。
  “啊……”陆以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
  傅予却握得很稳。
  他的力道并不重,微微用力,将陆以时那因为紧张而抠得指节发白的手指,从拉杆套上掰开,然后自然地、极其顺手地,将他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在了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
  陆以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傅予握住的那只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傅予掌心的纹路,感觉到他指腹薄茧的粗糙感,感觉到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暖意。
  “手凉。”傅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握着陆以时的手,微微用力地揉捏了一下,像是在帮他暖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以时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抽回手,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僵硬地任由傅予握着。
  脸颊迅速升温,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混蛋!大庭广众之下!他疯了吗?!
  傅予却仿佛没看见他快要烧起来的脸和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投来的、带着惊讶和探究的视线。
  他握着陆以时的手,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汲取某种无形的力量。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
  “车来了。”傅予的目光越过陆以时的头顶,看向缓缓驶来的商务车,语气平淡无波,“走吧。”
  他顺手接过陆以时僵在半空中的行李箱拉杆,和自己的行李一起,交给了旁边等候的助理。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再看陆以时一眼,转身朝着第一辆商务车走去。
  陆以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傅予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刚被傅予握过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滚烫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手背上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薄茧留下的、细微的摩擦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砰咚!砰咚!砰咚!
  吵…吵死了!真的…吵死了!
  他猛地攥紧了那只残留着温度的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捏碎什么。
  脸上火烧火燎,心里却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未来会怎样?
  回到各自忙碌的轨道,拍戏、跑通告、被狗仔追逐、被粉丝簇拥…他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这无法忽视的心跳和这该死的“习惯”……又该何去何从?
  迷茫如同清晨的海雾,无声地弥漫开来,裹挟着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陆以时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腿,朝着傅予已经坐上的那辆商务车,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第116章 太安静了……不习惯
  陆以时一头扎进了新剧《流浪月光的猫》的片场。
  片场设在影视城深处一座仿古庭院里,飞檐斗拱,朱漆斑驳。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油漆味、尘土味和盒饭混杂的油腻气息。
  “咔!”张导的声音透过扩音喇叭,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火气,“陆以时!你眼神看哪儿呢?!那是你血海深仇的敌人!不是让你含情脉脉盯情郎!情绪!情绪给我拉满!”
  陆以时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得厉害,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庭院角落那扇月亮门,仿佛下一秒,某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就会从那里转出来,带着惯常的冷淡表情,精准地揪住他此刻心不在焉的小辫子。
  程安淡淡道:“行了,别骂了,这次集中注意力。”
  陆以时脸上还带着戏里的血污,此刻却烧得发烫,慌忙对着导演和周围工作人员鞠躬:“对不起导演!对不起大家!再来一条!我保证!”
  他用力甩甩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甩出去。
  傅予?想他干嘛!那家伙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时尚晚宴上端着香槟,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乐不思蜀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对面饰演反派的演员那张狰狞的脸上,试图酝酿出剧本里要求的滔天恨意。
  “《流浪月光的猫》第七场三镜二次!action!”场记板“啪”地落下。
  陆以时握紧了道具长剑,眼神锐利起来,带着被背叛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嘶吼着冲向对手:“狗贼!纳命来!”气势倒是足了。
  然而,就在他按照武指设计好的路线,一个利落的旋身,准备狠狠劈下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与硬木的亲密接触。
  陆以时眼前一黑,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整个片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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