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蒲松脸上透出又厌恶又稀奇的矛盾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去查查那个安诵的血型,还有过往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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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脾气不太好,蒲云深紧张地说,他为难你了吗?
安诵一脸沉思,蒲云深又连声叫他,安先生,安先生?
安诵低头看向他,比他低一届的大块头学弟蹲在他身前,仰着脸,模样很像是伏在他的膝头。
安诵稍稍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说:我们可能算得上是忘年交,原本是无话不谈的。他苦笑了下,我连我在和你协议恋爱都告诉他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很多你家的事。
蒲云深略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爷爷,他也不知道我是那个讨厌的、引诱他孙子的安诵,安诵卷翘的睫毛颤了颤,蒲云深按住了他的手,低声,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不要这么说。
他的手轻揉在安诵心口,有意引开话题:我爷爷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他的桉树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令人信任,很少有人看见但不喜欢他。
安诵:知道了我是安诵,他就不会了。
蒲云深说:他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很多人,我们家族里的人,没一个没被他骂过的。
蒲老爷子其实也帮过他不少,比对待其他的孙辈,要更看重他一些,蒲云深微微沉吟,对安诵说:以后换个时间跑步,可以么?
安诵动了动鼻梢,最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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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诵许多日没遇到过蒲老爷子,一是他改换了时间散步,二是这几天,他每天都在尝试着多吃一点,可他原本肠胃就弱,有次吃多了食物难受得胃疼,蒲云深怎么揉他都缓不过来。
最后只好将增加食量的计划,改为增加营养丰富度。
实际上,蒲云深每天喂养给这只桉树的,已经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可能这人就是天生的一副羸弱的模样,总也长不胖。
安诵遥遥地看见蒲老爷子,脚步微微一顿,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好久不见,蒲先生。他说。
蒲老爷子微微眯着眼,他在商界拼杀多年,又是出身**,看人的眼光很准。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番,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就是很怔忡,甚至有点天然呆的一个男生,清艳漂亮得过分,和他腹黑清漠的孙子正好相反。
还有严重的ptsd和心脏病。
也许等不到有精力谈一场恋爱,就死掉了。
最近没见你出来跑步,阿深不让你出门吗?
安诵脚步一顿,默了默,我前几天去医院,医生给换了药,适应得不太好,所以很久没出门。
他俩既算忘年交又算棋友,但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以前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
协议恋爱是阿深提的?
嗯。安诵说,垂了下睫羽。
他对你解释说,我在逼他和其他家族联姻?
蒲云深在某种意义上和他爷爷很像,他对待外人时就是这种清肃冷淡的表情,就像现在的蒲松。
嗓音沉肃冷淡,带了上位者惯施的压力。
但是安诵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和问题,他很敏感。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蒲云深在协议恋爱这件事,已经被蒲老爷子识破了,那么他对蒲云深唯一的作用也即将消失。
他已经不能再作为挡箭牌,给蒲云深挡掉联姻了。
风在耳边簌簌地刮,安诵却突然停住了步,他的神情突然就变得十分平静,像是死水一样。
今早他刚遵医嘱,尝试着降低了药的分量。
老人皱眉:你怎么了,我老人家可什么都没说你。
那年轻人十分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嗫嚅着唇,老头子突然明白,蒲云深和这个美人灯的日常相处模式了。
就是一点都说不得,碰不得,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蒲松又怕对方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作,病死过去,忙道:
阿风,你看看这,我还什么都没说打120打120!
就在这时,蒲云深不知从哪个角落大步走来,拦腰抱起僵硬伫立的桉树,随及,十分有经验地解开了自己最上边的一颗扣子,让冷松味弥漫到诵的鼻吻;
很小声地和他讲着话,不停地说着什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看见了蒲云深,湿润的眸缓缓闭合,几人就这么在凉亭里,直到安诵彻底睡去。
蒲云深将他放进了车,又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彼时蒲松在凉亭里饮茶,将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微冷:怎么跟纸糊的灯笼似的,一句都说不得,他还活着吗?
蒲云深:活着呢。
蒲松冷淡道:你也是很有耐心,这么一个纸糊的美人灯也整天照顾着,他往车里看了一眼,他家里是不管他了?怎么跟没有你就要活不下去似的。
安诵有心脏病,ptsd很严重,蒲云深低声说,爷爷若是不喜欢他,可以不见他,是我哄着他和我谈恋爱的,他生着病
你有谈上吗?蒲松讽刺道,你是贴着人,上赶着和人谈恋爱人都不要,退而求其次,和人搞什么协议恋爱,我什么时间逼着你联姻了。
没错,我是这样,蒲云深清肃的脸透出笑,我上赶着和他谈恋爱,所以爷爷,把真相告诉他了么?
声音古井无波,但语句里明显有情绪的起伏,和往常的蒲云深完全不一样。
蒲松神情微凛,有点惊奇他这个孙子对于安诵的执着,毕竟蒲云深的爸妈,在富豪圈里爱玩得都出了名,俩人是在被家里逼得不行的情况下,一凑合生下了蒲云深。
蒲松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道,你微信名一直是安朗这个名字,和他有关吗?
在孤儿院,他给我起的名。蒲云深轻声。
蒲家长孙被丢在孤儿院里十二年,瘸了腿、没人管照,这确实是他们长辈的失职,认识了这么一个人、一辈子栽在他身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孽缘。蒲松道。
蒲云深没吭声,夜风凉了,不远处,星螺花园玫瑰的香气逸散出来,他默默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
短暂的休克让安诵昏睡过去,让他不必再承受焦虑和恐惧的侵袭,以往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全都是戒同所,或者喻辞,可这次蒲松用一个新的名字牵动了他的心肠。
安诵失焦的眸光缓缓汇集,看向蒲云深俊朗的、隐约含着担忧的脸。
眼波微微流动,错开了眼。
爱是刀子,操控他的人可以对施爱者生杀予夺。
他的情绪一般不会那么容易碎,但今天,他刚和医生商量着,把治疗ptsd的药减了量,所以蒲老爷子一句话就让他激动了。
不要降低药的份量了,该吃还是要吃,慢慢来,蒲云深说,只见安诵乖乖点了点头,他凑近前去,带了点私心,对安诵悄声说,我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到底说没说,是我骗你协议婚姻的事。
实际上,蒲老爷子没和安诵讲,他还是给他孙子留着点面子的,而且对于安诵,他的态度很矛盾。
但凡换个人,他就能毫无挂碍地把人从他孙子身边轰走。
他什么都没说,安诵嗫嚅着唇,是我今早没吃够药的原因。
蒲云深无声地舒了口气,有种提心吊胆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没事儿的感觉。
天空黑沉,雨水冰凉。玫瑰却依旧精神抖擞地仰着脸,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被安慰过,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低落完,就会变得很兴奋。
蒲云深在沉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的日记本放在旁边的桌上,安诵伸手扯了他一下。
蒲云深抬眸。
安诵又扯了他一下,这一下稍稍用了力,对方又没太大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按得歪倒下来,按在腿上。
他低眸瞧着这只大型人类,今天他吃药吃得少了一点,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很想要人和他亲近,但蒲云深没有发现这一点。
微凉纤细的手指,轻揉着蒲云深的太阳穴,抚下他的发顶:谢谢你蒲先生。
蒲云深心脏一下子仿佛涨满了暖流。
伸手将安诵的窄腰搂住。
然后将脑袋紧贴过去,贴在对方的小腹处。
然后把对方的手指拿在手心。
他突然摸到了那细腻手背上不平滑的部分。
微微眯了眼,动作很小地对了下光,放在眼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