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慢吞吞地、相当迟钝地扫视了一遍维持着他生命的大型机器,确定了阴曹地府没有这种东西。
你活着呢。蒲云深说,他离安诵的脸很近,导致朝他看过来的诵,成了斗鸡眼,安诵眨了眨眼睛,睫毛小刷子似的,刷了刷蒲云深脸部的皮肤。
记忆回笼,他下意识地攥紧蒲云深的手:阿朗你别生气!
蒲云深最生气的那段时间已经熬过去了,淡声,那你讲讲,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将毛巾丢进了水盆,又轻手把安诵半敞的领口阖上,掩住那软白的皮肤。
安诵丝毫没注意他方才装扮的不得体,脸微微朝被子里沉下去一点,只露出一双淡茶色的眼眸,湿漉漉、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我我拿智能语音助手骗你连麦,让你以为我就在、就在楼下小超市里买东西
还有呢?
我一个人去鹿田区了,没有提前告诉你
还有呢?蒲云深淡声。
还有吗?安诵茫然。
他俊秀细腻的脸上微微迟钝,呈现出拼命思考的表情,而这种愚蠢的表情,在过去,是从来不会在优雅冷淡的安诵学长脸上出现的。
我没有把公司的画稿完成,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当时的期限当时的期限好像是三月十九,今天今天可能已经十九号了。
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安安。蒲云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往安诵身上遮了一大片阴影,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安诵无从体会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让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在耳朵里如此刻骨铭心,像是蕴含着某种撕心裂肺的痛。
阿朗
蒲云深轻碾着他柔柔的眉宇,指骨冷淡,手背青筋虬劲,在icu里你是不是想想死。
安诵淡茶色的眼眸睁大:想什么?
蒲云深动了动唇,最后说,算了。
安诵没睁眼时他心里有多发狠,被那双淡茶色的眼睛盯着时,他就多像一只鹌鹑。
死是很犯忌讳的字眼,他不想在安诵面前说。
*
安诵是在手术的第三天出重症监护室的,他得到的病房不算大,阳台有一小搓长着须子的、嫩绿的植物,怕动了心脏处的手术伤口,他咳嗽时都是很压抑的,绝美的容颜露出痛苦,不敢很用力。
每次这时候,蒲云深就会为他揉着那柔嫩微凸的喉结,在那一处轻轻碾动,为他缓解着不适。
好不容易从咳意中挣脱出来的少年呼吸轻弱,恹恹的,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折断。
如果你要拍婚纱照的话,想要穿西装还是软纱?蒲云深低眸问,眼里掠过数道心疼,手握成拳搂在安诵肩膀上。
正在请人订做,其实婚纱和西装都订了,还订了不同颜色的很多套,他微微碾揉着安诵的腕骨,很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我吗安诵薄如蝉翼的眼皮阖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没机会穿的
这句话直接触动了蒲云深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眼底的红一下子翻上来,泪洪卷着压抑,汹涌地冲向了床榻上病恹恹的男生。
安诵许久没听到蒲云深说话,掀开了眼皮,却看见了对方这副模样。
怔了一下:阿、朗
你一直认为,你的生命会突然终止在很年轻的时候,蒲云深道,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跟谁有过以后,那天,你去鹿田区之前,把你的钱,你在银行公证的财物,你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是吗?你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死前还打算把遗产留给自己,他又荒谬又想哭。
安诵掀开眼皮,平视着他。
原本,他以为蒲云深一开始没问,就不会再问了。
自打他又被救活了那天起,他在蒲云深面前就没有了任何伪装。
病弱的身躯、积攒下的家底,以及这种难以诉说给别人的绝望心思,统统暴露在了蒲云深面前。
还有遗书,你甚至给我留了遗书。蒲云深匪夷所思道。
安诵偏头望向了窗外,在遥远、根本看不到头的长空上望了一眼,轻声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合约作废,你看到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这样身体很差、求生欲望不强、并且没有
就在安诵说出口的刹那,下一瞬,蒲云深的手死死攥在了他的腕骨上,力道之大,迫使安诵转头看向了他。
那双俊美沉凛、引人沉沦的眼里似乎蕴含了千百种语言,只要安诵敢继续说,他就敢立马表白,把他俩朦朦胧胧、几乎要透明了一般的感情状态捅破。
可以循序渐进,但是安诵不听话的话,也可以跳过某些步骤。
安诵被那双眼睛吸引,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轻巧地看着他。
随及,又像是不留恋什么一样,扭开头:我上次说过的,不要这样看着我。
那怎么了?蒲云深道,你怕爱上我?
安诵手被蒲云深攥着,抽不出来,他就一直由人攥着。
我、我他的唇微微抖动着,泪涌上来,他想往后躲,但是他和蒲云深之间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挡住他。
他惧怕那种亲密关系。
蒲云深突然注意到他泛白的唇,以及那仿佛承受不了更多了的脸色,宋医生的叮嘱涌上心头。
ptsd,病人。
他冷汗尽冒,兀地把安诵的手腕放开,只见那柔软的男生背对着他,缓缓地陷入被子里,脑袋深埋在里边。
*
安先生,请帮我将我的衬衣收下来,谢谢。
不客气,蒲先生,我马上去。
安诵挂断了电话。
那天过后,他和蒲云深的相处就变得假模假样的,双方都变得十分彬彬有礼。比如,用马桶撞上对方会说请,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会说一句冒昧了,就连早起不小心碰到对方的坚石更,都会连说三个抱歉。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我碰到了你的**。
总之,三言两语里必然少不了一个先生,连蒲云深办公室里的卢海宇都觉得他俩十分神经病。
这种相处模式没什么问题,毕竟安家差不多就是这种冷淡的氛围,就像是租客和房东,安诵甚至还要每月交房租,他住得十分坦然舒适。
蒲云深最开始十分讨厌这种生疏感,但当他逐渐擅长用这种正经口吻之后,竟然适应得十分良好。
安先生,又一个电话打来,安诵哼着歌,带着围裙去接,他听到对方说,我下班会给你带五块钱的大白兔奶糖,作为回报,我可以吃两只你的鸡翅膀,作为晚餐之一吗?
又彬彬有礼地补充:鸡翅膀的市场价是二十块钱一斤。
神踏马二十块钱一斤的鸡翅膀。
卢海宇忍笑忍得发苦。
他家蒲总西装革履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桧了。
他竖起耳朵,然后听到一个温柔细腻的嗓音说,当然可以,蒲先生,我会多赠给你一只鸡翅作为晚餐。
谢谢安先生。
不客气。
等挂了电话,一声惊破楼顶的大笑在蒲云深办公室里响起,卢海宇与邱行飞两个,笑得泪都出来的,又是锤地板,又是拍大腿:
你俩在搞什么?
玩cosplay吗?
不是蒲哥,咱们五块钱的大白兔奶糖,就别跟人计较了吧?
蒲云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冷哼一声:你们不懂。
正在狂笑的俩人卡了一下,他俩确实不太懂,早就听闻婚后的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半点儿浪漫可言,没想到他蒲哥还没结婚就沦陷了,都五块钱五块钱地给人算起账了。
这也太可怕了。
没管那两个人的心思,到点儿后蒲云深火速回了家,晚风舒凉,天边仍留有余晖,一进门,就看见他常坐位置的餐桌边,整齐地摆放了三只肥胖鲜美的鸡翅。
一碗薏米粥、一小碟三文鱼,以及炒好的各色小菜,地板被擦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男生穿着玫瑰色的长衣,在二楼画画。
米油之类的材料是他和安诵合资买的,账单挂在客厅的墙边,每日一更新。
蒲先生的回家,没有引起他任何反应,他甚至很刻意的,没往蒲云深那边看一眼。
安先生,奶糖给你放在茶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