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学长!他突兀地喊了一声。
临近的厕所单间首先起了反应,里间传来冲水声,随及门打了开,一个中年大叔从里边走了出来,瞪着眼睛,将这个神情狠戾、魂飞天外的年轻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终究还是觉得对方比较神经病,连忙洗了洗手就走了。
蒲云深继续往前走,一向沉凛有力的步履散乱急促。
单间的门很多都是虚掩的,里边并没有人。
他的脚步很轻、很缓,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终于停在了唯一一个紧闭的单间前。
细微的布料摩挲声响着,几乎在他脚步停在门前的瞬间,同样停了下来。
那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也停止了,似乎紧咬住了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学长?
门中人不说话。
蒲云深的用力按着门把手,闭了下眼:安诵,开门。
门中人依旧沉默。
蒲云深攥着门把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慢而有力地说:
如果病了,我们就去治病;病没有好,不喜欢去外边、不喜欢见人,那就不见。你去过星螺花园,你说过你在那张床上睡的很好,你很喜欢那个地方,现在你可以一直住到那里去。
他的嗓音愈发粗粝艰涩,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安朗,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连我都不可以吗
他的嗓音沉了沉,实在不知道里边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心里的焦急灼烧上来:
如果你五秒之内不讲话,我就把门踹开了。
砰得一声,门开了。
里间人以脊背抵着墙,眼眶湿润发红,洇湿了布满痛色的脸,他俊秀的眉梢蹙着,脊背微弓,骨节分明的手正紧紧捂着腹部。
狼狈破碎的模样被蒲云深一览无余。
他没有停顿,一步上前,将略微痉挛的人扶靠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手滑进他外衣的布料,捂住了他的小腹。
蒲云深的掌心很热,小心翼翼地在那一片脆弱柔滑的肌肤轻揉。
安诵湿润的眼微微睁大,他被蒲云深半抱着,对方温暖的手轻揉着他疼痛的地方。
热量渗透进他柔嫩光滑的肌肤,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一点。
好点了么?
安诵不出声地点了点头,蒲云深拿着帕子,将他眼周的泪痕小心地拭去,但他眼眶仍红着,一眼看去能明显发现他方才哭过。
安诵有一米八二,蒲云深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两人在狭小的隔间里身贴着身,十分拥挤,他被蒲云深打横抱起,对方说:我们出去,问问医生要怎么治。
随及他就将安诵抱出了单间,朝外走去。
安诵的精神并没有稳定多少,他紧张了一个上午,在幽闭的心理咨询室里,察觉到监控时,精神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安诵抬起湿润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衣袖:蒲云深,你放我下来。
蒲云深将他的脸掉转方向,朝向了自己的胸膛:没人认得出的,没事。
此时春寒时节,蒲云深正穿着棕色的呢子大衣,笔挺颀长的身材被完好勾勒出来。
他将宽大的衣袍往怀中人身上一挡,就这么抱着他,四平八稳地走了出去。
安诵被轻手放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单间,蒲云深将大衣脱给他,不出声地撵揉了下他渗出泪液的眼眶:安安别哭了
心都快被你哭碎了。
安诵的脸埋在冷松香的大衣里,纤薄的肩膀耸动了下。
他听见蒲云深说:我就在门外,问一问王医生,一会儿就回来,平板在床边放着。
门咔哒一声关上。
等蒲云深完全走出去,安诵才从蒲云深的大衣里抬起脸,无意识地抱紧了散发着冷松味道的大衣。
柔软的唇蠕动了几下,望着蒲云深离开的方向。
其实这时候他是不想让蒲云深走的,他想让人抱抱他。
隔间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抑郁或ptsd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导致躯体化,他对监控和人眼注视十分敏感,很像是曾经被人关起来监视过,或者曾经长时间处于被监视的处境,能感觉出来他对完美的表现十分执着。
所以是抑郁,还是ptsd?蒲云深说。
我更倾向于ptsd,他刚才的反应很激烈,很像是被囚禁、伤害的记忆不断闪回。
第6章
我是他的男朋友,蒲云深沉声说,他听说过ptsd,没想到这样的病会在安诵身上出现,这样瘦的人,又有这样脆弱的精神状况,
这种病要怎么治?
这个男生身上有种令人笃信的成分,虽然很年轻。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胃痛急性发作时可以让他吃点铝碳酸镁咀嚼片,这种病要同时从心理和生理上进行干预,最好由他本人比较信任的角色进行,并且
医生顿了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绝对不能在酒精或药物的影响下,发生性行为。
我知道的,医生。蒲云深道。
他似乎有点回避这个问题,清冷的眉微微蹙了蹙。
上辈子,安诵死去后很多年,他的精神状况都不是很正常。
生前他们保持着纯洁的友谊,可等到那人死后,也许是因为太压抑,他开始一连好几个月地做那种绮靡的梦,药石难医。
这两天,安诵的情绪又总不太好,很依恋他,没有多少力气地任由他抱。
蒲云深原本一个经常健身、血气方刚的男生,安诵那湿润绮靡的模样,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波动。
一直保持那种毫无波澜的模样,实属不易。
医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
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直视的心思,被揭露在白日间。
*
蒲云深没过多久就回到安诵所待的小隔间。
安诵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膝盖上披散着蒲云深的呢子大衣,脑袋偏着,朝向窗外,枕在大衣上。
很安静,好像睡着了。
蒲云深绕到窗户那头。
只见安诵无声地紧抱着他的大衣,粉润的嘴巴扁着,面无表情望着窗外。
泪液淌在绮丽白皙的脸上,他好像很伤心,不断从湿红的眼眶里溢出水,绮靡而破碎;
脑袋无力地枕着膝盖,眼皮仿佛容纳不下这么多泪一样,脆弱地掀起来一点。
看见蒲云深,把脑袋侧向了一边。
嗽了一声,连纤薄的背也跟着轻颤。
蒲云深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伸出搂住他纤细的腰,顿了一下,然后把人整个搂紧。
感受着怀里那温软脆弱的躯体。
小声安慰着人。
安诵很好抱,而且现在他生着病,根本不会拒绝自己。
安诵将两人的身体撑开了一点,不让自己脸上的泪液碰到他,会弄脏。
他的声音虽哑,但是清明平静,很明显,已经从刚才的发作恢复了一点,他又道,有纸么?
蒲云深没理会他,自己动手,拿柔软的纸巾给他擦拭脸上的泪。
那皮肤本就十分柔嫩,哭了很久,拿纸巾一过就红了一片。
安诵原本是要自己来,他不太习惯这样被仔细地观看。
迎着蒲云深放大的俊颜,浓烈清香的冷松味袭过来。
安诵的鼻梢微微动了动,终究是垂了眼睫,由着对方在他的脸上动作。
这人仿佛一团充满了水的海绵,眼眸总渗出泪,眼周的肌肤湿红脆弱,经不起碰一样。
擦也擦不干净。
**过后也是这样的么。
蒲云深神情自若,和往常无异,耳朵却红了下,完好地给安诵处理着一切。
小口地朝他眼睛里吹了口气,语调少有的添了无奈意味:安安,别哭了,我真快被你哭碎了。
安诵:
忍无可忍地扭头。
他要怎么跟人讲,这是生理性的泪,方才哭的太狠,现在就是很难止住。
*
2月7日晴
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种植一棵忧郁的桉,实在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首先,他可能不太愿意扎根。
其次,如上文所说,他比较忧郁。
但是没关系,种植一棵活的桉树,总比研究怎样让桉的尸体保持不腐容易得多。
桉这种树喜阴,但在白天,还是必须得把他搬出去,让他晒晒太阳,如果他拧着眉,老不情愿的话,可以尝试用冷松的味道引诱他,一般这时候,桉就会晕头转向,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听。
*
安诵抱着蒲云深那只厚厚的日记本睡去了,浓密的睫毛卷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