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当时,宋嘉南想,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父亲和爸爸不喜欢他,他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想过宋煜乔以后会结婚,和一个漂亮的omega在一起生活,那时他不能再时时刻刻黏着宋煜乔,心里有些难受,但他觉得哥哥那么爱他,肯定不会因为有伴侣就不理他了。
可他没想到,没等到宋煜乔结婚,在宋煜乔出国留学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远不止他所忧虑的那样。
宋煜乔再也不会叫他嘉嘉,厌恶和他发生肢体接触,甚至看他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他对家人该有的礼节从未少过,每一次礼物名单上从没漏过宋嘉南的名字,但也只是如此。
宋嘉南后知后觉,他的哥哥再也不喜欢他了。
在那段时间里,他哭过很多次,起初是在宋煜乔面前哭,后来便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哭。
之后,他渐渐习惯宋煜乔的冷漠,也不会再为此哭泣了。不过是少了一个喜欢他的人,多了一个漠视他的人。
他沉闷地往前走,日复一日,直到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才敢在晦暗的月光下想念从前。
再后来,他被赶出宋家,发生了许多事,他自顾不暇,曾在宋家的一切,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去。
可是不提及不触碰,不代表遗忘。
十几年的亲密无间成为宋嘉南人生最重要的部分,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不被任何人发现,也私自将变得冷漠无情的宋煜乔和那十几年里的宋煜乔区分对待。
但他没想到宋煜乔居然连那些发灰的回忆都要剥夺,非要在上面狠狠划上一刀,将其支零破碎,恶劣地告诉宋嘉南:过去那些好都是假的,宋煜乔从未看得起他,在宋煜乔心里,他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宋煜乔就像一个给他塑造美梦的人,几年前随意地让美梦戛然而止,几年后又亲手将这场旧梦打破,冷漠又残酷。
与之相比,宋煜乔对他的那一丁点儿怜悯显得可笑至极。
宋嘉南的意识轻飘飘的,仿佛灵魂悬浮在空中,他想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怎么连伤心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但这种感觉和前世真正的死亡又不一样,没有痛苦,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叫他。
然后…然后好像变得很吵很吵,好多人在说话。
似乎有个人在发脾气,和宋煜乔一样凶得很。
接着,他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白色天花板。
宋嘉南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大脑思考迟缓,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好一会儿后,鼻尖迟钝地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转了转视线,终于确认自己在医院。
抱着被子坐起来,慢慢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宋煜乔推门进来,脚步顿了一下,继而抬步进来。
宋嘉南没有抬头,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随着宋煜乔一步一步靠近,细白的手指收拢,用力抓紧被子。
宋煜乔在病床旁坐下,打开餐盒,拿起勺子要喂他:“嘉嘉先吃早餐,等会再让护士测一下体温,做几项检查,我们就回家。”
他收敛了平日散发的冷气,语气意外地温和,与昨晚发怒的模样大相径庭。
宋嘉南偏了偏头,嗡声道:“我自己吃。”
宋煜乔应了声好,搬上小桌板。
宋嘉南想侧身躲开他的视线,但在病床上并不方便,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这段时间在家里的每一餐宋煜乔都会盯着他,他渐渐改了吃得太快的习惯,这会儿却双手捧着粥,大口大口地喝粥,发出一阵吸溜声。
宋煜乔难得没有因他不够雅观的用餐礼仪皱眉、出声干涉,这无疑是一种放低身段的无声道歉。
可他越是这样,宋嘉南越是心里委屈,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进粥里。
宋煜乔察觉到,伸手拿走粥,微凉的指腹触碰他的脸颊,将他因生病而有些苍白的脸抬起来,轻柔地为他擦去泪水。
宋嘉南扭头想要躲开,但躲不开。
望向宋煜乔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微弱的气愤,但很快在触及宋煜乔的眼睛时迅速消散,或者说是下意识藏起来。
宋煜乔的心揪了一下,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然后,将他拥进怀里,让他可怜巴巴的脸蛋埋进胸膛,眼睛里的雨全都下在他身上。
宋煜乔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被察觉的小心翼翼:“嘉嘉别哭。”
他闭眼,喉咙里挤出艰涩的道歉:“对不起。”
宋嘉南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却听到宋煜乔又重复了一遍:“嘉嘉,对不起。”
他在道歉。
宋煜乔在向他道歉。
宋嘉南神情恍惚,一时间在心里翻涌的情绪变得很奇怪,难过不似难过。
他觉得宋煜乔道歉的样子好像以前那个会哄他抱他的哥哥。
脑子里念头乱七八糟的,他怔怔地,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
随着他沉默的时间拉长,宋煜乔抿紧了唇,握着他的肩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垂下眼睛看他。
换作是其他人,早该顺着台阶而下,忘掉昨晚不愉快的事情。金主本是不必顾及情人感受的,把他送到医院,并道了歉,已经给足面子。
但宋嘉南没有。
他低着头,卷翘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小簇小簇的,轻轻眨动。
他带着一丝哽咽,很轻很轻地说:“我不是笨蛋。”
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急于向同伴寻求安慰和认同感。
宋煜乔僵硬了一瞬,哑着声说:“不是,嘉嘉当然不是。”
“我没有什么都不会。”
宋嘉南胡乱擦了擦眼泪,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自己做过的工作:“我会发传单、洗碗传菜、送外卖、当侍应生、直播……现在还会当模特。”
数着数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数完了,他吸了吸鼻子,手指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固执倔强地望着他,咬字清晰地告诉他:“我没有什么都不会。”
宋煜乔按捺住心中腾升的种种情绪,注视着他泪意朦胧的眼睛,认真地、诚恳地向他第三次道歉:“是哥哥说错话了,嘉嘉原谅我好吗?”
宋嘉南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想到宋煜乔除了对不起三个字之外,还会说别的道歉的话。
不到一个小时内,三次道歉,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在宋煜乔身上的。
他张了张唇,很想顺着他的话说我原谅你了。
可也只是抿着唇,重新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子上的纹路。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无声僵持弥漫在两人之间。
短暂的几分钟里,宋嘉南想了很多。想宋煜乔道歉时的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或许是昨天发现他烧得不省人事,宋煜乔被吓到了,因此有了今天的三次道歉。
想他和宋煜乔的这段关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他们才刚刚脱离亲缘关系,便迅速进入另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这是令人羞耻的。况且,宋煜乔总是生气,显然对他有很多不满,而他也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情人,不仅无法很好地安抚宋煜乔的脾气,还会暗暗地生气。这段关系持续时间并不长,他已经感到有些勉为其难了,对他、对宋煜乔都一样。
他还想,他刚刚其实不必向宋煜乔求证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宋煜乔不在乎他,这样显得自己真的很蠢。他赌气似的的沉默也是不合时宜的,他难过也好,痛苦也罢,都不该冲宋煜乔去,宋煜乔是帮助他逃脱前世噩梦的人。只不过,这种帮助的代价,宋嘉南觉得有点痛,痛到他不太能承受。
宋嘉南眼皮耷拉着,知道自己不能再让沉默蔓延下去,翕动唇瓣:“粥,我还没喝完。”
宋煜乔把粥给他放到小桌板上,这回没再盯着他,而是站到窗边,背对着他。
宋嘉南也没再刻意地自暴自弃地发出粗鲁的声音,喝掉剩下的小半碗粥。
僵硬的氛围在喝粥的几分钟里得到消解。
吃了早餐,又做了检查。
宋嘉南白天不小心受了凉,晚上受到惊吓,情绪起伏过度,才引起高热。凌晨退了烧,除了少许感冒症状,各项指标都正常。
结果出来后,宋嘉南跟在宋煜乔身后,上了回熙和园的车。
跟以往的沉默不同,这段不算太长的路程好似陷入了某种僵持——明明宋煜乔在和他说话,说帮他请了假,让他在家里修养身体,还说等他身体好了,带他去屿海玩,宋嘉南也在很努力地回答他,但他们的谈话总是断断续续的。
有时是宋嘉南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来理解、思考,再慢吞吞地回话。有时是宋煜乔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宋嘉南不是很想应付,但宋煜乔一反往常,总有话说。
高烧之后,头仍有些昏沉,他神情恹恹地靠在车窗上,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闭上眼,决定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