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纪凛瞥了北渚一眼,示意他低声些。
  “赵公子睡了。”北渚跟纪凛做口型,“夏大人刚刚才回家,问大人‘那件事’当真要明天就做吗?”
  “宜早不宜晚,再过几日,靳相月红纱毒下多了,只怕脑子就真的坏了。”纪凛爱怜地垂眸,深深望了一眼怀里的人,“我答应过阿时,会替他在朝堂上说出他想说的话,如今他想说不想说的,我都要帮他说,我答应过的。”
  “大人就不怕被陛下忌惮、迁怒,甚至……”
  纪凛没有即刻回答。
  赵敬时清浅的呼吸拂在他心口,一道、一道、一道,心下酸涩与疼痛交融,他盯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把人抱得更紧。
  “北渚,你知道雁丘吗?”
  北渚一怔,还不等回答,纪凛已经提步离开了。
  “皇帝如今病重,早朝也要放到辰时末,阿时休息到那个时辰足够了,”纪凛和赵敬时一双影子伴着晚风渐行渐远,“替他准备一套御史台的衣服。”
  *
  赵敬时迷迷糊糊醒来时,纪凛已经换好了官袍,正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他。
  另一套崭新的官袍搭在床头,赵敬时还没说话,就被纪凛扶了起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敬时抿了口水,摇了摇头。
  昨夜纪凛真的凶但也真的细致,他没有受伤没有痛,只有爽。
  “那就好。”纪凛抚了抚他微乱的额发,“换上衣服,跟我去一个地方。”
  赵敬时尚未从困顿中清醒过来:“什么?”
  “去兑现承诺。”纪凛接过他的水碗,转而直接握住他的手,额抵着额,“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你只需要看着、听着,其余的交给我。”
  赵敬时心下一沉:“纪凛……”
  “不说话。”纪凛闭了闭眼,“相信我。”
  靳明祈身体江河日下,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虚弱几分,太医院无数次地叮嘱,万万要平心静气,不可再妄自动怒,才能保证陛下龙体缓慢恢复。
  江璧晗应下,默不作声地将靳怀霁与林禄铎谋反的相关卷宗照旧送到乾安宫,靳明祈昨日夜间咳了血,导致辰时末上朝时整个人都恹恹的。
  但他必须来,因为纪凛上奏,三法司已经将靳怀霁与林禄铎的罪状梳理完毕,只待陛下首肯定论,此事便可盖下终章。
  所以他必须来。
  他扶着太监的手,颤颤巍巍走到龙椅上,底下的臣子整整齐齐地一跪,口中麻木地念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万岁他已经不奢望了,靳明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就连平身都说不出口,只能摆了摆手,由太监高声唱和:“起——”
  靳明祈眯着不甚利落的眼,问道:“纪凛何在?”
  “禀陛下,纪大人与夏大人带着罪状候在殿外,只等陛下通传。”
  靳明祈没有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力气,遂点头:“传。”
  大殿的门在太监尖声长调的“传”中缓缓拉开。
  纪凛、夏渊还有一个御史台打扮的年轻人一同站在门口,三人逆光而来,靳明祈下意识闭了闭眼,心跳猝然快了几分。
  纪凛与夏渊站定后,方才那三道身影又变成两个人,靳明祈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
  但纪凛没给他仔细辨别的机会,他手中捧着一只托盘,上头盖着布料,让人看不出里头到底有什么。
  “臣纪凛叩见陛下。”纪凛朗声道,“三法司奉命追查靳怀霁、林禄铎谋反案,如今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只待陛下示下。”
  靳明祈闷咳了两声,喉头腥甜味儿翻涌:“讲。”
  “陛下容秉,在讲述之前,臣有话要先说在前头,靳怀霁与林禄铎谋反之心良久,讲述起来会很长,证据也很繁琐,请陛下耐心听完,也请诸位同袍耐心听完。”
  “但说便是。”
  “是。”
  纪凛略一欠身,再抬起头时,眼中那最后一丝恭谨的伪装消散于无形,三法司的官员鱼贯而入,各个手捧着一只托盘。
  “此事,要从大梁隆和十六年开始讲起。”
  靳明祈拿着帕子抵着嘴闷咳,闻言咳嗽一停,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纪凛只当没看见,将第一只托盘抽出,是一封合婚庚帖。
  “大梁隆和十六年十月,靳怀霁生母贵妃许氏在后宫暴毙,靳怀霁误以为是孝成皇后不满其诞下长子才痛下杀手,遂生出夺嫡之心。时任御史大夫的林禄铎对丞相之位虎视眈眈,看中靳怀霁野心,与之结为同党,并将女儿嫁给靳怀霁,以此稳固二人盟谊。”
  第二只托盘抽出,是吏部官员调令。
  “隆和十七年三月,赵平洋擢升为户部尚书,一时间,郑、赵两家势大,文武两路皆通,风头无量,功高盖主,靳怀霁与林禄铎二人抓住郑赵弱点,知晓时机已至,开始谋划构陷。”
  第三只托盘抽出,是一盒漠北红纱毒。
  “隆和二十四年四月,拓跋绥为了接回靳怀霄,也为了打探大梁情报,暗中给陛下下红纱毒,此事被靳怀霁发现,假意帮靳怀霄与拓跋绥脱罪,拿捏把柄,并指使二人将罪过都推到废太子靳怀霜身上。”
  第四只托盘抽出,是青铜门背后埋藏的军饷。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陛下病重,靳怀霁监国,阙州漠北再犯兵戈,冯际良为督军,实则靳怀霁早与冯际良达成协议,联手陷害定远将军赵平川,罪名落于东宫头上,金银流进冯际良私库。”
  第五只托盘抽出,是一面残破的定远军军旗。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靳怀霁与漠北勾结,出卖边塞布防图,让漠北将军陆南钩带兵包抄阙州城,十八岁的赵敛晴战死;定远军苦熬半月守城,打掉大半敌军主力,定远将军赵平川战死;为了解决剩余残兵,有孕在身的郑思婵以身引雪崩战死。”
  第六只托盘抽出,是一套染血的素衣。
  “隆和二十四年十一月,赵氏主母因赵平川涉嫌谋反下狱,林禄铎指使韦颂塘严刑拷打,枉顾秦氏意愿强迫画押,认定了赵郑两家的罪名。”
  第七只托盘抽出,是清思宫烧毁的匾额。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朱砂案发,皇后自尽、太子被废,郑赵两家九族抄斩,户部尚书赵平洋带着幼子于江南查田税,林禄铎为斩草除根,买凶杀人,迫害赵氏父子致死,并伪装成自尽假象。而靳怀霁担忧废太子死灰复燃,哄骗只有十岁的懿宁公主靳相月,放火烧了清思宫,废太子死于火中,怀霜案结案。”
  纪凛说完了,整个大殿上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纪凛仿佛看不懂靳明祈起伏不定的胸膛下埋藏的是什么,他将七个托盘伸手一挥,悉数捧在皇帝面前。
  “陛下,这就是靳怀霁与林禄铎的所有罪证,三法司清查卷宗,皆在于此了。”
  靳明祈呼吸粗重,手指蜷缩又伸开、伸开又蜷缩,如此往来数次,才换得一息平静。
  “……朕知道了。”他沉声道,“下去吧。”
  纪凛却并不打算缄口:“陛下,你不要说些什么吗?”
  靳明祈的手指再度合拢:“靳怀霁狼子野心,不配为东宫太子,扶他上位是朕错了,如今既已伏诛,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他顿了顿:“为保万全,朕决意生前再不立东宫。”
  文武百官闻言悉数跪下,高呼英明,唯有纪凛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只是平静地瞧着靳明祈。
  再问:“陛下,还有呢?”
  靳明祈的手指攥住就没再松开:“纪凛,林禄铎已死,你是百官之首,还有许多事情要商榷,待万事落定,朕会赏你的。”
  纪凛定定道:“没了吗?”
  靳明祈耐心终于告罄:“朕罚也罚了,赏也赏了,你还要怎么样!?”
  “陛下不该再说一句怀霜案吗?”
  帝王之怒扑面而来,纪凛不闪不避,反而直面道:“怀霜案呢?陛下难道不说一句公道话吗?”
  “那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你还要朕说什么!?”
  “但那么多的人就这么冤枉地去了,至今郑思婵的尸骨都压在雪山底下没有找到,至今赵敛晴的尸骨也没能回归故土,至今赵平川还背负着谋反之人的骂名,至今郑尚舟还在谋逆叛臣的耻辱柱上,至今靳怀霜还——”
  他嘴唇翕动着,双手抓紧了托盘的把手,猛地上前一步:“陛下,这一切固然是靳怀霁与林禄铎步步算计,但平心而论,你,就没有错吗!?”
  “纪凛!你放肆!!”
  “放肆?臣还没有说完!!”
  他猛地扯下托盘上的幕布,在当中平放的,赫然是靳怀霜的牌位!
  “陛下,臣身在御史大夫之位,上要为天子监察百官,下要为百姓监察天子。如今,天子有失,臣身为御史大夫,要替天下百姓、阙州军民、文武百官、废太子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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