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夏渊一直站在树影里。
  他看着他们寒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赵敬时的脸,在目光交接的那一刻,他终于在那不似从前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靳怀霜贵为储君,朋友并不多,夏渊算是一个。
  夏渊身为官宦子弟,挚友也不多,却与靳怀霜无话不谈。
  原来他们早就重逢。
  夏渊走了两步,到底没有冲上去抱住人嚎啕,只是不断地流连目光,口中叠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倒是赵敬时,似乎有话要与他讲:“承泽,借一步说话,行吗?”
  二人上了马车,夏渊看他憔悴的面容走在前头,上车时扶了他一把,那突出的腕骨硌在他的掌心,揪起一阵酸涩。
  当年世人多用天之骄子、得天独厚来形容靳怀霜,可洗尽铅华、物是人非后,他只留下一把瘦骨。
  “怀霜……”
  赵敬时抬起手,打断了这一称呼:“我叫赵敬时。”
  夏渊干脆利落地改了口,没有问为什么:“敬时。”
  赵敬时点点头,开门见山:“承泽,实话讲,我本只欲搭一载纪凛的东风,没想到还要牵扯你。”
  “你当我是什么人!”夏渊的声音蓦地拔高,“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不来找我也就罢了,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只管告诉我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就好,我早知道你当年有多冤屈。”
  赵敬时静默了一瞬:“可我要对付的人,是韦颂塘、林禄铎和靳怀霁。”
  “以这三个人的机敏,现在定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并会紧紧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唯有韦颂塘根基稍弱,与其余两方关系不算那般紧密,要下手,必定要趁早。”
  夏渊附和:“好,你要查什么,我一定帮你做到。”
  “我要翻怀霜案最后一罪——密谋逼宫。”赵敬时抬起眼,“我的外祖与母亲,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此事怕是林禄铎的手笔,郑丞相过世,朝堂换血,林禄铎上位,又扶正了靳怀霁。”夏渊思忖道,“我回去找一下当年卷宗,届时仔细绸缪,天下不会有不透风的墙。”
  夏渊如此毫不犹豫又大义凛然,哪怕明知与林禄铎那等老谋深算的政客敌对危险重重,却还是赌上了一切,站在了他的身边。
  赵敬时无旁的话了:“多谢你,承泽,在怀霜案后还会这般相信我。”
  而不是觉得……我是个懦夫。
  夏渊正色:“你在说什么?当年的事情罪不在你,你不要自怨自艾。”
  赵敬时微微一笑。
  “说起来,咳咳,老朋友我关心一下。”夏渊大着胆子,话锋一转换上了一幅讨好的笑,“你和惟春,如何了?”
  赵敬时的笑容缓缓消散:“没如何。”
  “没如何?怎么可能没如何?!”
  “就是没有。”赵敬时摊了摊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恶贯满盈、双手血腥,纪凛不必与我牵扯在一处,他没有我,才好走青云路。”
  他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拢了拢大氅就要走了:“夜深了,回去歇吧,我——”
  “啪”,赵敬时的胳膊被一把攥住。
  夏渊神色肃穆,郑重道:“我早该想到他不会跟你说,好,他不告诉你我告诉你就是了。”
  赵敬时眯了眯眼:“什么?”
  “惟春他……患上了心悸症,就在清思宫大火之后。”夏渊看见赵敬时的眉一点一点蹙紧了,“你或许低估了他对你的情意。”
  第61章
  赵敬时和夏渊说了很久才出来。
  纪凛一直在外头等,站位不远不近,太行剑握在手中凝成一线银光,映着他的侧脸倔强又冷硬。
  颜白榆陪着秦黯站在一旁,一个抱刀一个抱剑,双双沉默不语。
  夜风飒踏而过,吹起夏渊的衣摆,他跳下马车前转头:“敬时,莫留遗憾。”
  赵敬时默了默,目送他们三人消失在夜色里。
  等回过神来,纪凛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挡去了大半夜风。
  “回去歇息吧,明日就进京了。”纪凛抖开大氅替他挡着,“京城天暖,不会太冷,于你身子有益。”
  赵敬时“嗯”了一声却没动:“纪凛。”
  纪凛应了一句,赵敬时沉默一下,问他:“你怎么不问问方才我跟承泽聊了些什么?”
  “你想告诉我你自然会说,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强迫。”纪凛走上来与他并肩而立,赵敬时盯着他肩头布料上绣的一只展翅白鹤,“早些回去吧,外面冷。”
  赵敬时不置可否,双双弯腰进了马车,缓缓驶向驿馆的方向。
  段之平他们已经休息了,整个驿馆静悄悄的,赵敬时和纪凛先后上了楼,在两扇房门前,纪凛缓缓顿住了脚步。
  赵敬时手里哗啦啦响的钥匙也停下了。
  “你早些休息吧。”纪凛退了半步,“我去隔壁睡。”
  赵敬时眼中划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很快,转瞬即逝。
  他的手指落到锁扣,门开了。
  纪凛看着他左脚跨进门里,下一刻,赵敬时长臂一伸,抓住纪凛的领口就把人薅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门,驿站再度变得静悄悄。
  昏暗的房间里却激荡着猛烈的心跳。
  纪凛被赵敬时突然暴起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都被抵在门上,赵敬时紧紧压着他,呼吸急促。
  “阿时?”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敬时吗?”赵敬时前额抵着那只鹤,纪凛看不到他的表情,“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小姨的孩子取名叫赵敬时吗?”
  不等纪凛回答,他自顾自道:“因为赵家从攵从日,还因为,娘亲给我起了个鲜为人知的小名,就叫阿时。”
  “时者,定四时成岁,千年万年都在其中。若那孩子也叫‘阿时’,旁人一看我们就是表亲。”
  纪凛宽厚的手掌落下,轻轻抚在他的后背上:“……阿时。”
  “纪凛,我给你讲了个故事,一个小小的真相,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他的声音变得哽咽,“你……还会梦见靳怀霜吗?”
  纪凛半边身子一僵,倏然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夏承泽那小子……”
  “纪凛,我不要你可怜我,可我也不想可怜你。”赵敬时掀起眼帘,“但好像很难,我以为尘世牵挂于我而言不过烦恼丝一把,可现在才知道,为何还有斩不净、断不清的。”
  纪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用指腹擦过他眼下:“不哭。”
  赵敬时本来就不爱哭,偏生所有的哽咽和泪水都送给了纪凛。
  赵敬时凑近了他,微凉的唇压着灼热的泪和锦绣布料,烙在了他心口上。
  “纪凛,你先说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你想听的,所有、全部,我都告诉你。”
  *
  隆和二十五年正月初一,万家灯火。
  夏渊装了个醉,借口从团圆宴上溜了,一路狂奔来到安置纪凛的那处院落。
  他从午后眼皮就开始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他推开门,本该在榻上安心修养的人滚落在地,凌乱的被子一半都跌在了地上,混迹在阴影里。
  纪凛抚着心口、脸色惨白,像是快要窒息冷汗濡湿了他的发,一缕一缕黏在额前,散乱的眸色四处飘乎,没有一个落点。
  “这是怎么了?!”
  夏渊赶紧跑过去,又想扶人又想替他顺气,忙手忙脚半天却也没能将人搀起来,急得直冒汗。
  “惟春、惟春!纪惟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夏渊吓疯了,“你别吓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纪凛抬眼时,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弄花了他的脸,显得好可怜,“承泽,我梦到他了。”
  仿佛有一阵剧痛袭来,纪凛痛苦地蜷缩起身体:“他看着我,一直在笑,可是他不跟我说话,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我问他真的走了吗,他不说话;我问他能不能留下,他不说话;我问他知不知道迎春花开了,他还是不说话。”
  “我去抓他,可怎么都抓不到,我只好求他,我说我求求你理理我,你别不跟我说话,哪怕只是嗯一声都好,但他只是微笑着站在那儿,他就是不理我。”
  “他为什么不理我。”纪凛前额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为什么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一想到我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连在梦里都不能让我再听一次。我连呼吸都带着疼。”
  “不是、不是的惟春。不会的。”夏渊扶住他,“是这样……是这样!我听说过,故去的人入梦是不能说话的,说话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所以他是想多见见你,所以没有办法回应你。”
  纪凛痛苦地喘息着,夏渊也害怕:“你别这样,惟春,你这样谁都不安心,你要让我让他怎么办——”
  纪凛颤抖着抽了一口凉气,打断了他的劝慰。
  “夏承泽,我好疼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