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秦黯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你居然还在说那套歪理。”
  “不是吗??我说的不对吗??”冯际良提高了声调,“年轻人,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该不会还觉得赵平川的死是我造成的吧?”
  “不是你?你还想攀咬谁?”
  “天真!!太天真了!!!”冯际良厉声打断他,“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告诉你,我只是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你记着我的话,一千个一万个冯际良,本来动不了一个赵平川!”
  “要不是皇帝要杀他,是皇帝要杀他!”冯际良古怪地笑着说,“在郑思婵要嫁给他的那一天起,他的死亡就已经注定了。要怪就去怪郑思婵背后明明是丞相与中宫,却偏偏还要往手握三十万大军的赵平川身边去,文武两路,权势滔天,他不死谁死!!”
  秦黯呼吸一滞,几乎是顷刻间,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所以……”
  “我当然要听从皇命,所以在漠北军来袭时我告诉赵平川,不要轻举妄动,此次陛下旨意在于保存实力,你与他们交手多次,不必急于出击。”
  冯际良想到那个场景,抬手一抹面颊,竟然发现掌心都濡湿了:“他当然不肯,我告诉他你不肯就是藐视君上,他说那便让我告诉陛下好了,战场变化瞬息万变,一刻都等不得。”
  “他这就要走,可是,陆南钩已经带着一队漠北兵从密道潜入了阙州城。”冯际良顿了顿,“你不必这般眼神看着我,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也不知他们从何而入,消息传到我和赵平川这里时,所有人都慌了,只有一个小姑娘,赵平川兄长的女儿,叫……”
  秦黯攥紧了栏杆:“赵敛晴。”
  “哦对,赵敛晴,她主动请缨,前往击退陆南钩,听说与之鏖战了三天三夜,本来胜利了,捷报已经传到了主帅府,赵平川不在,情报是我接的,可没过多久,第二封讣告就跟了进来。”
  “她死了。”
  秦黯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抓住。
  她死了。
  好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就概括了他姐姐的最终归宿,原因不明、死因不详、亡地不知,那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那个摸着他的头说要努力长高的姐姐再也没有回来过。
  哪怕秦黯想告诉她很久了,你的弟弟已经长得好高好高了。
  秦黯忍着痛:“所以,其实根本没有以军挟政,也没有延迟发兵。”
  “当然没有,战败的原因是内奸作乱,内外包抄,漠北军打穿了阙州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只不过时机赶得太巧,正逢陛下病重,肃王监国,而我的青铜门被赵平川发现,自然不希望他回到京城参我一本。”
  “看,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爷都在帮我,帮我让赵平川必死无疑。”冯际良恬不知耻地笑了,“虽然我这个人恶贯满盈,但怎么也帮着皇帝算计掉了一个手握三十万士兵的将军,也算是小有贡献了。”
  “你——”
  “你别以为我是故意把罪责推给皇帝的。想想看,要不是因为皇帝默许,不愿彻查,时至今日,怎么会只有你来问我,当年赵平川的死,是不是也和我有关?”
  秦黯能想到的,靳明祈想不到吗?
  只有不愿意而已。
  “靳、明、祈。”秦黯松开手,早已泪如雨下,他仿佛被人撕碎了,紧紧攥着心口,“靳明祈!!!!”
  冯际良张狂地笑起来:“痛吗?痛吧!这世上从不缺弃卒啊!连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都会落到如此下场,伴君如伴虎,不是我一个人,我这口气就畅快了啊哈哈哈哈哈!”
  “学到了吗?叫我世叔多年,这堂课算我送你的。”冯际良讥诮地叫他,“赵、收、明。”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闪过,冯际良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他下意识捂住肩膀,一把长刀直接将他钉在了墙面上。
  颜白榆面色阴冷,想着夏渊说的不可要他性命的嘱托,一面扶起痛不欲生的秦黯,一面从他手心里摸出汗津津的短刀。
  他将短刀放在唇边,用牙抽掉刀鞘,长刀收回的下一瞬,短刀就一寸寸地钉进了冯际良的伤口。
  玄铁与骨骼一同发出令人森然的摩擦声,冯际良痛得满地打滚儿,颜白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该庆幸你被判处的是斩首示众。”
  他揽过秦黯,冲夏渊打了个招呼,便抱着人离开。
  秦黯在他怀里不住颤抖,冷汗一层又一层落下,颜白榆用袖口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擦去,才终于拼凑出他颤抖的嘴唇里发出的语句。
  “杀了他。”他苍白的指尖揪住颜白榆领口一小片布料,“我要、杀了他。”
  “会的。”颜白榆将人紧紧抱住,轻声低语,一遍又一遍,“会的。一定会的。”
  “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到九泉之下向赵氏郑氏满门谢罪的。
  隆和三十二年三月廿二,冯际良因贪污罪下狱。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一,冯际良贪污案在京开审,共缴获白银八亿两。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五,大理寺卿夏渊上书,请皇帝裁夺量刑,皇帝批复“斩首”。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六,冯际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隆和三十二年四月初七,阙州城内回温,一夜之间,漫山野花开遍。
  赵敬时贪婪地吸了一口鲜活的香气,与冯际良的死讯一同传到阙州的是皇帝的圣旨。
  那封检举冯际良的军报是段之平写的,皇帝终于肯暂时抛开积年旧怨,见一见这位定远军副将。
  段之平百感交集,赵敬时却拦了拦他。
  “不忙,走之前,我还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赵敬时抬起手里裹着带有冯际良死讯的书信,垂下了目光,“请你告诉我,定远将军他们最后……安眠在哪里。”
  第58章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二十。
  争吵声从书房里隐隐约约传出,赵敛晴刚结束巡防,打断了要去通报的小厮,轻手轻脚靠近了檐下。
  “……漠北举兵攻打朔阳关,再不发兵那是人命!空口无凭,我要见圣旨!”
  “赵将军,督军如陛下亲临,一应事务都交代给本官了,这还有什么不信的?将军,我提醒你一句。您是年少有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你身边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子,如今又要我行我素,置陛下旨意于不顾。功高盖主啊,这个节骨眼上,肃王监国而非太子,就是在敲打你,还是小心为好吧。”
  “这是边塞!是军事!与我夫人有何相关?又与中宫有何相关?更与监国有何相关?!”
  “将军你如此一意孤行,那我也只好点到为止了。”
  “冯际良!!!”
  “大小姐。”
  赵敛晴一惊,转头看向行色匆匆的段之平,他脸色难看极了。
  赵敛晴低声问:“发生何事?”
  “城里突然出现一队漠北人。”段之平上气不接下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得禀告将军。”
  “什么???”
  赵敛晴想要再阻拦已经无济于事,赵平川一脚踹开门,风风火火从屋里走出来,脸上余怒未消,还带着争吵后的火气。
  “现在如何了?百姓呢?”
  “将军。”段之平忙道,“已经分了一队去镇压,漠北军见被追赶,正在急速逃离。百姓也在安抚中,目前多丢金银财宝,暂无人员伤亡记录。”
  “追!尤其是要找出来他们从哪里进来的!”赵平川脚步一刹,用手指着跟在他后面出来的冯际良,“闭嘴。”
  赵平川平时虽然和颜悦色,不了解的还以为是个俊逸书生,但他那一身本领是真的从战场上摔打出来的,一旦凶狠起来煞气十足。
  冯际良这等书生出身的人被震了震,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好整以暇道:“好吧,既然将军如此坚持,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将军!前线军事吃紧,需要有人调度。区区一队漠北军实在不值得你分神。”赵敛晴警惕地看了一眼冯际良阴恻恻的笑容,想到刚才二人的争端,还是道,“此事让我去。”
  赵平川没有犹豫:“不行。”
  “为什么?!”赵敛晴拦住了他的去路,“我也是赵家人,更是定远军一员,这是我份内之事!”
  一旁的冯际良嗤笑一声,赵敛晴翻腕一抽,斩。马。刀寒光就横在冯际良脖子上。
  赵平川立刻呵斥:“敛晴!不得无礼!”
  “我都听见了!此等奸臣,阻碍军事,杀之不为过!”
  “赵敛晴!!”赵平川拔高了音调,“督军如同陛下亲临,收了你的武器!!”
  赵敛晴倔强地望着他,被赵平川亲自卸了斩。马。刀。
  冯际良的暗语赵平川听得懂,他虽然在军营中长大,却也并非不懂朝堂风云,再加之身为靳怀霜的姨父,此次监国的安排也令其内心忐忑不安。
  但这都不能成为他退却的理由,在这些之上,先是阙州的万万名百姓、还有大梁幅员辽阔的万里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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