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是赵平川送给靳怀霜的十六岁生辰贺礼,靳怀霜虽不习武,却也很爱重,自始至终都不曾摘下。
却没想到,这也是靳怀霜最后一份生辰贺礼。
他死在十七岁第一缕朝辉升起之前。
耳畔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纪凛终于听见了夏渊慌张地询问:“纪凛,纪凛你回我一句,纪凛,你别吓我。”
“承泽。”纪凛的声音像砂纸滚过一般粗哑,“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来人的离开就是,天地茫茫,我能够踏遍千山万水,但在我见到的每一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里,再也没有属于你的了。
纪凛从梦中惊醒。
那晚潮湿的雨好像还萦绕在鼻端,耳畔传来绵长又安稳的呼吸,纪凛微微低下头,赵敬时窝在他怀里,鼻息轻柔地拂在他的锁骨。
痒痒的,却极大地缓解了他的心绞痛。
“你不知道你那晚的出现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只烧焦的手自始至终都在纪凛的脑海里不曾散去,“也不知道上元节的祈福寺里,老天送了我多么大的一份生辰礼。”
“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但我还想留一留。就如同当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你走了,但我还是觉得你没有走,到最后果真就等到了你回来。”
“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拂在锁骨的呼吸停了一瞬,纪凛知道,赵敬时醒了。
“让我试试,如果恨才让你走到现在,那么接下来,爱能不能?”
耳畔传来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纪凛未去分辩,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缠了绷带的额头。
他还是没有回答。
气氛随着纪凛的心一同寸寸冷下,正在胡思乱想,门突然被敲了敲。
“纪大人,颜公子在前厅找你过去。”是段之平,他的身影投在门扉上,“我也找赵……阁主有事。”
*
“你们……没事吧?”纪凛脸色不大好,颜白榆还以为他俩吵架了,“阁主身体还弱,你身上也有伤还没好,有什么事等你们都康复了再聊吧?”
“他……他身体一直这么弱吗?”
纪凛攥了攥拳,曾经的靳怀霜虽然不善武术,但毕竟是锦衣玉食、精心照料养大的,甚少生病,更别提身体不好。
颜白榆沉思了一下:“我不清楚你问的这个一直是有多久,反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纪凛按了按酸胀的额角。
“怕冷,体虚,之前他说自己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冷的。”颜白榆给自己和纪凛都倒了杯茶,“但是武力值又高的怕人,他和孤鸿剑很像不是吗?杀人如麻、见血封喉,却也纤细脆弱,不似重剑那般怎么用都没事。”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在他血洗拘魂道的时候。”
纪凛的眼神微微一变,微微倾身向前:“为什么?”
颜白榆只当自己读不懂:“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上头主子都要换人了,我还能不认识新主子是谁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就是无可奉告了。”颜白榆敛了笑,“我只能说,拘魂道也好临云阁也罢,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换人莫非还要同你们似的,讲究考四书五经,还要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令所有人心服口服?”
纪凛抿了抿唇:“那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就长这个模样吗?”
“这什么意思?”颜白榆没想到这个问题,“他还能长成别的模样吗?”
那就是了。
纪凛摇了摇头,也闭口不答了。
“纪大人,希望你理解,我也是在阁主手下讨生活的,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不肯告诉你的事情,那我作为手下肯定要守口如瓶的。”颜白榆躬身,在他面前放了封信,指尖敲了敲,“与其关心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如先看看这个。”
信是京城来的,能够到颜白榆手里,八成是秦黯的字,纪凛眉心一皱,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里头果然是秦黯的笔迹。
“冯际良果然按捺不住了。青铜门的事他必定惊动,阙州这边得速速了结,回京抢占先机。”
纪凛抬头,颜白榆就气定神闲地站在他面前喝茶。
这人身上没什么文人习气,大手一握,站着叉腰就能把茶水一口一口饮尽,看起来像是渴了。
纪凛想起来什么似的:“这种信,你不先给赵敬时看,这就不用守口如瓶了吗?”
“对啊,我本来是想让你带给他的,也没说让你拆。”
颜白榆勾了勾唇,眼瞧着纪凛眉头皱起来,旋即哈哈一笑:“开个玩笑罢了,你别紧张。你和阁主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现在又受了伤,找他还真不如找你。”
“颜白榆。”纪凛站起身,二人身高相仿,站起身冷静地注视着彼此,“就凭你这张嘴,在赵敬时血洗拘魂道时,怎么就没弄死你呢?”
颜白榆脸上传来一丝微妙的神情,只耸了耸肩:“你打算怎么办?”
纪凛面无表情地撕掉来信:“现在对方急了,必定要于我设局,破局的关键不仅在于破,更在于在此之上设局,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能让冯际良活着逍遥,那我这七年来白干了。”
“可是他还在京城哦,近水楼台先得月。”
纪凛指尖一松,细碎的纸张落进火盆,像是一场触之即化的细雪:“那就让他淹死在水里。”
火焰倏然一跳,段之平从沉思中回过神,赵敬时已经拥着被坐了起来。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嘴唇都泛着惨白,段之平喉头一滚,缓缓揉皱了衣摆:“我有些话想问你。”
“问。”赵敬时迟缓地一眨眼,“想问什么就说。”
“你叫赵敬时。”
“是。”
“你知道郑夫人当年即将足月临盆的孩子也叫赵敬时。”
“是。”
“你不只是因为钱才接了怀霜案。”段之平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听到纪大人叫你……叫你……”
赵敬时掀起眼帘,突然笑了一声:“是。你想说又不敢说的那个人,是我。”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段之平抽剑而出,剑刃上赵敬时苍白虚弱的脸一闪而过,眨眼间迎面劈了下来。
赵敬时猛地闭上眼。
第55章
赵敬时动都没动,剑锋擦着他的颈侧划过,旧疤叠新伤,鲜血沿着脖颈滑落。
段之平执着剑柄:“为何不躲?”
赵敬时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你有这种能力,靳怀霜。”段之平气息不稳,“你明明能算计这么多,能够将那些恶人踩进土里,为何当年、当年的你不曾像如今这般出现过!!!”
赵敬时喉头一滚,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执剑的那只手上。
段之平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腕微微颤了颤。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篝火宴的那个晚上,那天大家都很开心,就我不开心,因为我输给了力哥,他获得了能与赵小姐比试的资格。”
力哥就是那个生得高大威猛的男人,败在了赵敛晴的长棍下,但还是笑呵呵的,最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战友挡去了大半刀剑,却也没有改变他们共赴黄泉的结局。
“那天晚上我躲在角落里,突然有人端了一碗汤站在我面前,他脖子上挂着野花串成的花环,那个笑容好温柔,我才知道男人不止有如我们一般风吹日晒的糙汉子,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
段之平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会成为君王,我当时想,以你的性格,大梁会有一段天下太平、万民休息的好日子过了。”
赵敬时眼睫缓缓一眨。
“你知道吗?殿下。如果你当年在京城振臂一呼,哪怕将军再不同意,我们都会拥护你上位的。”段之平咬紧牙关,“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你是太子,龙椅本该就是你的,不干就是死,没有人会怪你的。”
赵敬时赞许地点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对。”
然而,段之平一怔,从赵敬时一片平静的面庞上居然读出了痛苦。
赵敬时麻木地点着头,时过境迁,可是心底依旧还有一个声音在反问——不干就是死,干了,难道就能活吗?
对于当年的靳怀霜而言,反与不反皆是罪,是非真假早就无从辩驳。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他选的是哪一条路,死的都是定远军无名士卒,还有沿途的无数百姓。
再加上,弑君,也是父亲。
有些事,赵敬时能做,靳怀霜做不了。
这就是他与他最根本的区别。
段之平狠狠地摔下剑,用力地搓了把脸:“抱歉,殿下。当年的事猝不及防又环环相扣,你又能做什么,我不该逼你的。”
“别叫殿下了。”赵敬时对做与不做不可置否,“我早已不是殿下。”
“那我叫你……”段之平顿了顿,“叫你赵敬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