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那信上的内容,只听一阵信纸拆封的响动传过,头顶传来突兀一声笑。
  密探下意识抬头,看见陆诉桓那张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微笑。
  然后把纪凛矫了笔迹的那封信扔入火盆。
  第45章
  草长莺飞,京城柳枝已经抽条发芽了。
  秦黯褪去了厚重的大氅,只在雪白的中衣外头罩了一层鲜红色的外袍,炉里焚的香也换成了轻快的气息,他站在用细长的金勺轻缓地平铺开香料齑末,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勺柄,看起来好不悠闲。
  一旁的颜白榆按捺不住了:“秦老板……”
  秦黯眼风一扫:“出去。”
  颜白榆抬着的那条腿尴尬地悬在空中,只好又落在了门槛外。
  “一路风尘仆仆的,阙州那地方霜雪气如此重,我好不容易弄好的香,给我冻坏了。”秦黯捞出香勺,在香炉边磕了磕灰,才说,“阁主大人有何指示?”
  “事情都在信上了。”颜白榆一抛,一支竹筒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度,正落在秦黯摊开的掌心,“……秦黯,其实……”
  “嘘——”
  秦黯竖起一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颜白榆只好悻悻地闭了嘴,眼瞧着秦黯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越扫眉峰蹙得越紧。
  看完了,竹简连带着信一同落进香炉里,秦黯气息不稳:“他受伤了?”
  颜白榆一愣:“我未见阁主本人,你怎知他受伤了?”
  秦黯从小跟着赵敬时,对于他下笔的力道再熟悉不过,哪怕他改了字体矫了习惯,但有一些发力的细节不会变化,信上笔锋的尾巴虚浮无力,越写到后面字越惶惶不见力气,秦黯除了受伤没有别的缘由来解释。
  “如果他还是拿自己……”秦黯咬了咬牙,长袖一卷,将香炉盖紧了,“颜白榆,你现在立刻马上赶赴阁主身边,助其一臂之力,阙州事情怕是远远比我们料想的要复杂。”
  “不行。”颜白榆一急,话音都扬了几个调,他原来从不会如此这般跟秦黯说话,“我得到的命令是阁主不在京城期间贴身保护你的安全,事在阙州,相关之人人却皆在京城,我不能让你涉险。”
  颜白榆一手撑住门框,足尖死死抵在门槛上,紧紧盯住另一侧撑住门槛的秦黯:“如果阁主有事,你猜他们会不会知道你的身份?如果你再出事,你猜阁主会不会发疯?”
  这人平时不见如此伶牙俐齿,这时候倒是看得分明,秦黯心火一烧,一把揪住颜白榆的领子,就这么把临云阁二把手给狼狈地拖进屋里。
  “砰——”他重重关上门,压低嗓子怒吼道,“那你猜赵敬时有事,我又会不会独活?!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颜白榆蓦地反驳:“可我也——”
  秦黯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他的眼睛,颜白榆的咬紧牙关,才将后面的话音吞了回去。
  “颜白榆,听我的,京城事情不至于到那个程度,只要你护好阁主,我就不会有事。”秦黯缓缓松开他的领口,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胸前,“临云阁的情况你我心知肚明,除了你,皆是信奉弱肉强食的亡命徒。派去阙州,真有个万一,你猜他们会先帮赵敬时,还是会先弄死他取而代之?”
  秦黯掀起眼帘,那双桃花眼盈盈将人望着,颜白榆就生不出拒绝的话,一如当年他最初看见这双眼睛,里头的惊诧、恐惧、倔强、还有一丝视死如归,就将他震颤在原地。
  他拒绝不了秦黯的任何要求,无论是主动开口的,还是沉默暗示的。
  “秦黯,你就欺负我吧。”颜白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我违背阁主之意去了阙州,估计阁主也要怪我没护好你。但你与阁主之间非要做个抉择,我还是想让你放心。”
  秦黯抿了抿唇,松开手退了一步。
  “你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你就仗着……”颜白榆长叹一口气,“罢了,我去就是了。”
  秦黯垂下眼,轻声道:“多谢你。”
  别的,也没有了。
  *
  陆诉桓目的已成,这几日的攻势明显缓了下来。
  尚成和终于有空灰头土脸地从朔阳关回来,先是听说纪凛病养得七七八八,后又闻见赵敬时被刺客中伤,一时间居然分辨不出这到底算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还是端出了个半分歉意半分无奈的笑,登门安慰。
  赵敬时这些年受伤是家常便饭,并不觉得如何,只是伤在右肩,平日行事有诸多不便,尚成和敲门进来时,纪凛正在帮他上药。
  屋里火盆拢得旺,尚成和开门就被热浪扑了一脸,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时大人……”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屋里烟雾缭绕,赵敬时双手交叠趴伏在垫高的枕上,里衣被剥下一半,布料自左肩披落,隐于他的右蝴蝶骨下,只露出雪色的肩头。
  听到开门声,赵敬时下意识偏头望向门口,唇角勾了勾:“尚将军来了。”
  尚成和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大抵是因为受伤了身体虚,也或许由于姿势的原因,赵敬时说起话来没有往日那般中气十足,尾音像带了钩子,伴着热浪一起涌向门口,烫得尚成和目光慌乱地闪避。
  “啊……是。”尚成和别开目光,不去看那张勾魂摄魄的脸,“听闻时大人受伤,惶恐极了,下了战场就赶紧来……”
  一根沾了乳白色药膏的食指就是这时按在赵敬时伤口处的,纪凛的力道并不重,赵敬时却偏偏在此刻抽了口气,喘得尚成和心头一热,那些热气瞬间变成了抓耳挠腮的痒。
  “弄疼你了?”纪凛嗓音低沉,“我轻些。”
  赵敬时微微抬着颈,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汗珠顺着他的颈侧晶莹剔透地落下:“多谢纪大人。”
  尚成和这才看清那根手指属于谁,暗地里狠狠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回过神:“方才太过担忧时大人的伤情,都未注意到纪大人,大人勿怪。”
  “无事。”纪凛嗓音发紧,听上去很不高兴,“时大人是我手下的人,受了伤是我的过失,将军探视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刚从战场下来,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还请早些休息吧。”
  “其实也不——”
  纪凛根本不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直接拉上了门。
  尚成和险些被门拍了一脸,这才注意到身体的异样,还好军甲宽大,掩藏得好,否则传出去……
  是战事太过紧张了吗?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
  尚成和脑子里又浮现出赵敬时的那张脸,刚来时他猝不及防的阻拦,恼怒时暗藏汹涌的丹凤眼……尚成和狠狠给了自己几巴掌,摇着脑袋快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脚步声远了,赵敬时才趴在枕上笑起来:“纪大人今天好失礼啊。”
  “尚成和那视线不正常。”纪凛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粗鄙的话骂不出口,只能道,“方才他看你的那双眼睛……罢了。”
  赵敬时左手撑住头,只是看着他笑。
  纪凛这才琢磨出不对劲来:“你是故意的?”
  “都是男人,看两眼又怎么?只是个肩膀而已。”赵敬时眉眼弯弯,“再说,我也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啊,我还没说什么呢。”
  纪凛背在身后的手掐紧了:“你还想说什么?”
  “别这样紧张,纪大人。”赵敬时懒洋洋地趴下,“你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们杀手什么情况都遇得到,有时候不光手中利刃是兵器,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训练有素,在关键时刻能掏出来用,迷惑也好,接近也罢,有用就好。”
  “比如我这张脸。”赵敬时没注意到纪凛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自顾自道,“不也吸引到了纪大人吗?”
  “你以为我对你是见色起意?”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把你自己说得多不堪呢。”赵敬时笑笑,“不至于见色起意,但长了一副好皮囊,总能让人少些防备心的。若是能有些便利,岂不更好?”
  一片阴影将他笼罩,赵敬时抬起眼:“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纪大人?”
  “你何须如此。”纪凛盯着他唇角的笑意,“何必如此。”
  “呃……毕竟形势不一样了,策略也要转一转。从前我对尚成和太过锋芒毕露了,针锋相对起来很多事都不便捷,还不如缓和一下,于我们计划也有利。”赵敬时歪了歪头,“而且也能给自己找一些趣味。”
  “什么趣味?”
  赵敬时不语,单手把自己撑起来,没穿好的里衣顺着手臂滑落,在手腕上垒成一团。
  他引着颈,凑近了纪凛的心口:“还能看见纪大人这张冰山脸吃味的样子。”
  后颈一紧,赵敬时下意识惊呼一声,就猛地被纪凛压回床榻里,跌落的一瞬间,纪凛护住了他的伤处,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纪凛膝盖撑着床,手却缓缓掐紧了他的脖颈:“你这算是在挑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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