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婆的音容笑貌荡在他的脑海里,他不愿意放弃。
  这不公平。
  这根本就不公平!
  凭什么死的人是阿婆?明明她根本就不该死,明明她是个温柔的好人,天下有那么多该死的人,为什么死的人是阿婆?
  王端杀母以后就窜逃了,连垃圾婆的丧葬钱都是街坊们东拼西凑给她置办的。
  陆轩把这段时间捡废品的钱都拿出来了,跟大家一起给阿婆凑了丧葬费,他跟在大人们的屁股后面,跟着那吹吹打打的锣鼓声,看着那黑色的棺木没入了土里。
  从此,他活在地上,阿婆活在土里。
  因为丧葬费有限,垃圾婆葬得很偏远不说,墓地的周围杂草丛生,那一块碑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陆轩杵在人堆里,眼底写满了茫然,他该为阿婆做什么呢?
  又或者他能够为阿婆做什么呢?
  一个月后。
  垃圾婆的死对人们来说,仅是耳朵里刮过一阵风。
  而警方迟迟没有逮捕到犯人。
  陆轩去警局的次数越来越少。
  因为他在那儿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是,他的心始终不愿意放弃,哪怕明知道他走这一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他心头始终燃着飘渺的希望之火。
  只有把犯人绳之以法,阿婆才能够瞑目。
  只有……
  “那个小鬼没有再来吧?”
  “他总算是消停了,没有一日三趟的过来报道,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么的烦人,一天到晚都来问人抓到没有,他真以为人是好抓的吗?真当偏远星是实行监控全覆盖的吗?侦办案子不用时间的吗?”
  “就是就是,我们已经限制了王端信息卡的出行,至于人藏在哪里了,自然是要慢慢找的,更何况,咱们手上又不止这一个案子,他有信息线索可以提供呀,一天到晚催催催有什么用?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咱们仅是照章办事,难不成他还真想警队全面出动,展开地毯式的搜寻啊?”
  “对呀,又不是咱们不办,对方东躲西藏,咱们找不到具体的位置,自然是抓不到人的。”
  那一声声推诿声,深深的扎在陆轩的心间。
  陆轩紧咬牙齿,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用爪子扒拉在窗户,大着胆子往里探,只见两名警员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笑风生着,桌上摆着饮料,桌下拿着掌机,全然没有结案的急迫感。
  陆轩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扬长而去。
  好。
  你们不找。
  那我自己去找。
  陆轩回到了小区,他翻过了篱笆小院跳进了屋子,屋子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色彩,蒙上了一层阴霾。
  “阿轩!”
  阿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是,他再也听不见了。
  那冰蓝色的眼眸凝上一层霜,他从书房里取出了纸笔,把现在掌握的线索逐一列在纸上,王端杀死阿婆这件事是罪证确凿的,当下的问题是他要如何找到王端。
  王端跟阿婆起争执的理由是—他要钱还赌债。
  像这样的窟窿,阿婆替他填了不止一次,这就意味着王端是个滥赌的赌鬼,陆轩在赌场上面画了一个圈,狗改不了吃屎,这个人肯定还会再去赌的。
  房本的价值远不是几万块能够打发,像这样的赃款,别人是不敢收的,但是,赌场这种地方可不讲究这个。
  他们迟迟没有来收房,纯粹是因为老太太的死,把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想着风头过了,再把房子转一手,把自身摘干净。
  陆轩在一张张白纸上面涂涂改改的推算着,崭新的白纸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字—如何找到王端?
  通过气味?
  他确实记下了王端的味道,但是,仅靠气味是不够的,别的不说,单是楼道里的气味就格外的杂驳,气味具有一定的时效性,不可能在长期的留在原地。
  眼看着他掌握的唯一线索就这样断掉了,他猛地撕掉了那一张张精细计算的纸张,信息不充分,他无法推算出对方的行踪轨迹,如果有足够的线索,他一定能够找到王端的下落!
  陆轩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那冰蓝色的眼眸里泛着水汽,那泪水即将模糊视线的时候,他看到藏在角落合照,上面站着的年轻时的垃圾婆与人渣王端。
  陆轩的鼻子一酸,再一次咽下了满腹的心酸,一定会有线索的,一定会有线索的。
  他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
  他收拾好糟糕的情绪以后,在垃圾婆的家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最终他在衣柜的暗格里面找到一个老旧的月饼盒,月饼盒里面摆满了王端的欠条。
  欠条上面写着借款人分别是三个不同的赌场,陆轩细数着欠条,其中迅杉赌场的欠条足有二十一张,其他两个赌场加起来刚好是二十张,权衡之下,陆轩决定把精力放在迅杉赌场上,毕竟,王端是那儿的常客。
  俗话说得好,狗改不了吃屎。
  陆轩眼眸暗了暗,王端会再来了。
  他一定会再来了!
  自打那以后,陆轩便四处打听起迅杉赌场的下落,经过七弯八绕的了解,他才找到了赌场的所在地上,赌场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红灯区,那儿的治安极差,晚上打架闹事已是稀疏平常的事了。
  像陆轩这样的小朋友是不被允许进入赌场的,他只能够在外面蹲守。
  自那以后,他便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白天忙着睡觉,一到晚上,他便在赌场外的大树上蹲守。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一个月。
  当他再次见到王端时,已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
  是夜。
  这一块区域的治安不好,连带着路灯都跟着一块罢工,仅留下几盏昏暗的路灯,时不时忽闪忽闪的,让本就不明亮的道路变得更加的昏暗了,王端整个人喝着醉醺醺的,他吊儿郎当的拎着一个酒瓶子,东歪西扭的走着,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砰。”
  蓄势待发的小猫团如同骤然发射的子弹,猛地的撞在王端的膝盖上面,醉醺醺的王端走路本就东歪西扭的,被陆轩这样用力一撞,他哪里还站得住呀,整个人往后仰,摔得人仰马翻。
  “你小子没长眼睛啊!”王端咬牙切齿的骂道。
  “对不起对不起。”
  陆轩再三的道歉着。
  小猫团仰着脑袋,露出那一双水润的眼眸,“叔叔对不起,让我扶你起来吧?”
  “就你?还想要扶我起来。”
  王端半点都不买他的账,用力的把他甩开。
  “咚。”
  陆轩就像轻飘飘的纸一样,整个人被他甩了出去。
  “咔嚓。”
  他刚好摔在了酒瓶碎片上面,那锋利的截面宛如最好的刀刃,他顾不上处理那扎入掌心的玻璃碎片,而是第一时间用手掌藏起了一片尖锐的玻璃片。
  他脸上带着浓浓愧疚,他再次靠了上去,主动道:“叔叔都是我不小心撞倒你了,这都是我的不好,你就让我扶你起来吧。”
  “哼,臭小鬼!”
  王端不满的踹了他一脚。
  陆轩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他步步靠近着,靠近着。
  他的脑海里荡着阿婆谆谆的教诲,“阿轩呀,杀鸡是有步骤的,你先要用刀割断它的喉管。”
  你先要用刀割断它的喉管。
  割断它的喉管。
  那清澈眼眸下隐藏的郁色,仿佛在顷刻间爆开。
  下一秒,陆轩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抓着那一块玻璃碎片,冲着王端的喉管重重的扎了下去。
  王端双眸瞪圆,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
  陆轩吓得当即弹跳开,他下意识想要逃跑,他刚跑了半截,他便听到身后痛苦的呻吟声,王端倒在了血泊中,但是,王端还没有死。
  王端还没有死!
  就像那被割断喉管的老母鸡,他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陆轩一下子收回了脚步,理智在那一刻战胜了恐惧,陆轩当即折了回去,拔出扎在王端喉部的玻璃碎片再次扎了进去,反复抽出,扎入了五六次以后,他身下的王端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瞧着那鲜红的血源源不断的从王端身上的涌了出来,他分不清这其中到底是王端的血,还是他的血。
  陆轩心头第一次萌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他不是后悔杀了王端。
  而是,他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杀了王端,如果那日他如今日这般的勇猛,阿婆就不会死。
  如果他早一点这样做,那么阿婆就不会死了。
  那一刻,陆轩是真的悔了。
  他从角落里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盐水,将那盐水倒入血泊当中,一方面是稀释了那鲜红的血,另一方面是盐水能够使用血液里的蛋白质失活,处理完以后,他这才扬长而去。
  往事历历在目,宛如一道溃烂的陈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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