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得亲眼看着李锦殊死,才能真正放下心。
  在草原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想亲手手刃李锦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存恨意……
  如今李锦殊将至断头台,他怎能不去?
  他要看着他的血泪洒刑场,看着他流出懊悔的泪,看着他目眦尽裂苦痛万分!
  见着他这模样,李妄迟的眼中百感交集。
  虽心中不愿,却也不想驳了他的主意,只是眼神中一阵黯然。
  ……本就是心中的执念,散了也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思了半晌,才叮嘱沈棠雪那日待在他的身后,随即摸了摸他的发顶,缓声道:
  “带你去。”
  第42章
  光阴似箭,不过数日,行刑的日子便到了。
  这一日,白雪皑皑,府外还下着飞雪。不至巳时,街道上便传来喧嚣不绝的人声。
  沈棠雪正只身站于院中看梅,听着隐隐约约的声响,手上搭着白梅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转身去屋内披了件厚衣裳、置了个暖炉便往外走去。
  “终于等到李锦殊要被处死的消息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瞧瞧看——这些人都是在等他午时斩首的!真是痛快!”
  “我瞧着便不解气,凭什么他也随着他手下那些人一样,也是斩首?要我说——他就该被凌迟!”
  “就是!太便宜他了!”
  一出府,人声鼎沸,无数声音灌入耳中。
  沈棠雪正欲款步向前,闻言顿了一顿,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缓缓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便见道路尽头有一人直直向他走来。
  那人带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手上抱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披风,轻声唤了一句,
  “阿雪。”
  他只来得及抬起眼对上那人的视线,便被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由上至下从发顶盖了下来。
  被捂得暖和的厚实披风将沈棠雪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霎时陷入一片温暖。
  他眨了眨眼动了动身形,从披风中露出个脑袋来抬眼去看,便对上李妄迟笑脸盈盈的眼神。
  “方才在想什么呢?”
  沈棠雪心尖微颤,不由得眼神柔和几分,缓缓从披风中移出手来勾住了他的手指,
  “没什么。”
  今日飞雪大得纷扰,将昨日侍卫方扫的地面地面又覆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松雪。
  往来人群的脚印被深深浅浅地陷了下去,阳光洒落过来,融成了一个个晶莹的水洼。
  二人并肩往前走时,只见无数人的视线齐聚在前方的断头台前。
  断头台上有许多新血旧血,干涸着红四处凌乱着洒在台面上,又被一片一片飞雪掩埋。
  而至午时,这里又要溅上让京城无数人深恶痛绝之人的血——
  李锦殊的血。
  此时,天色愈发白茫茫,连太阳的转动都显得明晰,东升西落,随着众人的目光,午时渐近。
  道路尽头缓缓驶来一辆囚车,吱呀吱呀地在雪地里闷闷地滚动。
  那囚车被侍卫层层包围在其中,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又带着凌乱的松懈,叫百姓将车中人的狼狈模样收入眼底。
  囚车才至远处,道路那头便有人赫然而怒,
  “李锦殊,你早就该死了!”
  “天道好轮回!这就是你的报应!”
  到了近处,无数人声交叠,怒意更甚,已然夹杂了破音的咆哮,还隐隐有人从道路尽头追了过来。
  一时扔菜叶、臭鸡蛋的,什么都有,像是要把不满全部发泄,一下一下砸得狠。
  李锦殊被砸得别过脸去。
  他的乌发凌乱,低垂着头的时候紧绷着下颌,没人能看见他的神情。
  乌发掩盖之下眼神隐隐带着沉沉冷意,他的双手被铁链扣住,发出叮当的声响。
  半晌,李锦殊冰冷地抬起眼睛环视一圈,对周遭的话语恍若无闻。
  他眼神暗暗转动,却在发现了沈棠雪的身影时——
  挑了挑眉。
  沈棠雪站在人群之中,被黑色披风包裹之时,显得他通红眼神中的恨意更为浓烈。
  那一双漂亮的眼睛凝定着眼神,被周遭人心激愤的氛围晕染得眼尾泛起一片薄红,眼神眸光流转。
  那般脆弱的身形执意要在风雪中站着的时候……
  倒像一朵摇摇欲坠的白梅。
  ……真漂亮。
  李锦殊那一双阴沉着的眼升起一阵浓烈的炙热,隐隐勾起一抹笑意,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随着囚车离刑场越来越近,周遭的气氛更加浓烈。
  有人嘶吼着要他去死。对他咒骂的、愤恨的,无数恶语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囚车淹没。
  直至此时,他好似才动容一下,缓缓转过眼来。
  李锦殊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升起一种诡异的戏谑,身子缓缓放松下来,气定神闲地看着周遭的每一个人。
  他微微颔了颔首,轻笑道:“人终有一死,有什么奇怪?”
  “……你们也是。”
  随着沉沉的话音落下,下一秒,周遭天地骤变,人潮汹涌的街道骤然变换!
  只听无数脚步声靠近,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此地,宛如被一片巨大的乌云团团围住,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
  “什么声音?”
  百姓骤然恐慌喧闹,不知多久,才终于看清周遭围着的不是乌云,而是——
  无数个人!
  “嗖——嗖嗖嗖!”
  四面突然响起箭矢破空声,霎时利箭齐发,本该平和安静的远处齐齐冒出很多人影,叫人望而生骇!
  树上……屋顶上……
  此时,没有人需要提醒,便都明白了一点——这些人是来劫刑场的!
  “唰拉!”
  随着箭矢齐刷刷地呼啸而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齐齐地洒在地上,不知道射中了谁,不知道流了谁的血,场面一片混乱!
  下一秒,只见一根箭矢直直向着沈棠雪射去!
  李妄迟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秒,目眦尽裂,猛地扑身过去将他推开,
  “躲开!”
  重重的衣物摩擦声响起,二人闷哼一声,齐滚落在空地,那一支本该射中的锐利箭矢直直地刺入地面,入木三分!
  “嗡——!”
  听着箭矢的嗡鸣颤动,李妄迟粗喘着呼吸,感觉心脏被紧紧地揪住,不得松解一分。
  他颤抖着身体有些后怕地将沈棠雪用披风裹着护住,紧张地攥住他的手。
  听着后面的嘶吼声响,李妄迟闭了闭眼,额上冒了一滴冷汗,
  “……我去看看。”
  “别去!”
  沈棠雪猛地抓住他的手,厉声喝道,越过李妄迟的肩膀,看向了街道正中无数百姓东奔西逃、尖叫着推搡躲藏的情状。
  场面一片混乱,四周守着的侍卫拿起刀剑直直地守在百姓面前,试图维持情况,却是徒劳,没有一个人听。
  百姓一个个被箭矢射中,侍卫一个个冲了上去,同靠近劫刑场之人扭打起来——
  一时刀剑铿锵交戈声不断,藏匿在房屋四周的弓箭手也逐渐露出身形!
  沈棠雪眼神一凛,微眯起眼睛分辨着屋顶上躲着的人,便见李妄迟锐利着眼神,语气发沉地道:
  “是倭寇。”
  这些劫刑场之人身形模样与中原人截然不同,体型也相差极大,举手投足粗鲁之意尽显。
  但他们行事规则训练有序,不慌不忙……明摆着是有所预谋!
  沈棠雪冷静着语气接过话去,“是藏匿在幽瑶镇和灵犀镇的倭寇,如今只有他们会帮李锦殊。”
  “而且李锦殊入狱之后并无机会接触外界,更别提远在千里之外的倭寇。恐怕他唯一的机会便是尚在草原知晓自己即将弹尽粮绝之时……”
  “他早想到这一日了!”
  李妄迟喉头一紧,感觉脑海中一直环住的迷雾倏然解开,迟迟想不明白的谜题游刃而解……
  一切都串了起来!
  先前在牢房,他以为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在壁面算着日子是为了算沈棠雪的死期,要以解药来换出狱的机会。
  如今看来,恐怕他也是在算被狱卒带出去的期限!
  上断头台的这一日不是他赴死之日,而是他的求生之日!
  此事环环相扣,以李锦殊当时神情自若毫不恐慌的模样,恐怕早知晓有此日。
  如若之前答应放他走,那才当真如沈棠雪所说,是中了他的计谋,以李锦殊的手段,恐怕当时便会被倭寇接走,如今还得警惕着他卷土重来!
  想到此,李妄迟顿时也有点后怕。他的眉间紧蹙,对着街道上狼狈景象时,眼中是阴沉的冰冷。
  直至如今……
  那日在牢房中沈棠雪同他说的“李锦殊不止有杜余草解药”一事他记在心里,也因此提了醒,此番早有准备……
  只待时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