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人!大人!”
  沈棠雪逐渐气若游丝,瞳孔微微涣散地转眼看向发现他的侍人。
  他脸色苍白,睫羽微颤,露出袖中的苍白手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像雪夜折翼的蝴蝶,无力地扑腾着断翅。
  侍人连忙过来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往里屋走,额上冷汗直冒,不敢多吭声。
  见着他这副脆弱模样,侍人又欲言又止,直至将沈棠雪带到椅凳上,他才抽出空来,正欲慌忙去喊太医——
  却被沈棠雪轻轻揪住了袖子。
  沈棠雪面颊苍白,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食指放至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说出去。”
  第25章
  沈棠雪这般说,那侍人却是不敢瞒。他手忙脚乱地踌躇了半晌,还是蹑手蹑脚去请了待在府中照料的太医来。
  此时夜已深了,太医还是来得很快,不至半刻钟便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沈棠雪正坐在椅凳上撑着头浅寐,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来看向眼前人。
  太医的额上沁着汗,似是不敢耽误一分,脸上有焦急。匆匆忙忙地进屋看他一眼,连忙上前给他诊脉。
  他的双指搭在沈棠雪的腕间,脸上涌起一阵凝重之意,眉头缓缓紧锁。
  沈棠雪见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顿时大惊失色地抬眼看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慌,“小贵人……这种话可说不得啊!”
  沈棠雪笑了笑,对诊断结果心知肚明。他暗暗将人拉起,
  “无事,直说无妨,我不告与李妄迟知晓。”
  太医踌躇地站在原地,忐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实在神情平和,才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您……曾经是不是服用过许多由杜余草熬制成的药?”
  沈棠雪一顿,“嗯”了一声。
  太医道:“杜余草……为草原独有,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臣亦是如此。无人知晓解药为何物,这些时日的试药也对您也毫无作用……”
  “但……您服用杜余草的时日已久。恐怕如今就算有解药,也未必能痊愈。”
  沈棠雪点了点头,心如明镜。他虽平日不知晓药理,却也知杜余草为毒入药难医。
  此物食入体内会缓缓渗入人的骨髓……最终摧毁人的神智。
  他本就经脉断裂,这些年又并未调理,身子骨愈来愈差。食用此物之后……神智没有混沌已是万幸。
  更何况,草原中精通药理的人也不多,又几乎死了个干净。如今唯一可能知晓解药是何物之人……
  便只有李锦殊了。
  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果不其然,太医道:“草原中或能知晓此物解处之人只有李锦殊尚还活着,如若要寻解药……小贵人,恐怕得您与陛下去问他一问了。”
  沈棠雪缓缓抬起眼问道:“如若不去,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猛地抬起头,“如若能有活下来的机会,陛下不会让您……”
  沈棠雪重复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泄下气来,“……至多两个月。”
  沈棠雪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他又软下声来补充道,“不要将李锦殊可能有解药之事告知陛下。”
  太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神复杂地似是想劝,又被他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
  “听我的。”
  “……是。”
  ……
  太医走后,沈棠雪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来。
  他缓缓移动着身形端坐在靠窗着的太妃椅上,望着皎皎明月。
  月光将他的脸颊照映得更为瘦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眼神凝定,望了那一轮月亮很久。
  李锦殊两个月后便要问斩,如若要向他拿解药,他的条件必定是让李妄迟放他走。
  他不可能给李锦殊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锦殊不死,他闭眼都不会甘愿。
  沈棠雪的眸光流转,暗自垂了垂眼睫,将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全数收敛。
  他靠坐着几乎一夜无眠,直至天光肚白,他才缓缓侧躺在床榻上闭眼浅寐,却眉头微蹙,始终睡不安稳。
  不知何时,一道脚步声蹑着渐近,沈棠雪缓缓睁开眼,便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李妄迟看着他有些疲惫的模样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轻揽进怀里,缓声问道:“好些了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妄迟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之意,缓缓俯身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一道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棠雪不自觉睫羽微颤。他将心中思绪压了下去,笑着闭了闭眼,将李妄迟的手环在掌心里,
  “无事。”
  李妄迟不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棠雪微微弯着眼,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让他看,下一秒却被他抱到腿上揽着。
  李妄迟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狡黠地道:“我得亲自看看。”
  他揽着沈棠雪的腰,掌心缓缓抚上他的侧颊。指腹轻抚之间动作轻柔缓慢,像抚摸着什么珍宝一般。
  沈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睫微颤。
  白皙柔嫩的脸颊于李妄迟的手心,几乎可以将其环在其中。李妄迟心神一动,半晌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沈棠雪下意识闭了闭眼,又感觉到他的手缓缓下移到锁骨之上。
  一阵轻柔如羽毛划过的温热触感传来,让他不自觉身子一颤。
  在李妄迟将要环住他的手臂之时,沈棠雪将他推开。
  他嗔李妄迟一眼,不满道:“哪有你这般看的?”
  李妄迟只是眼底带笑地看着他,半晌双手去环上他的腰肢。
  一时腰间传来有点轻柔的痒意,沈棠雪眉间一动,像是霎时破了功,那佯装着的嗔怒顿时散了去,笑着去躲,笑得花枝乱颤。
  眉眼温柔之时,他眼中宛若藏着细碎的星光,沈棠雪缓缓垂眸,又对上了李妄迟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双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宛若他像脆弱的琉璃瓶,需要小心看顾。
  沈棠雪问道:“干什么这么看我?”
  李妄迟道:“……真的瘦了。”
  沈棠雪霎时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睫,知晓他话中是何意,只是笑着看他,无言。
  待侍人来布菜,他从李妄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抬步向着食案走去,转眼主动招呼着他,
  “好了,该用膳了,不提这些。”
  李妄迟抿了抿唇,闷声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随后坐在他身旁。
  这一顿膳,李妄迟显得格外殷勤,如轻哄似的提箸给他夹菜,时不时似无意地聊上两句,却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沈棠雪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瓷碗,一时失笑,转眼看向他,“做什么?”
  李妄迟欲言又止,“多吃一些。”
  沈棠雪弯了弯眼睛笑着道:“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
  谁知听见这句话,李妄迟的神情霎时敛了下去。
  他沉闷地看着沈棠雪,像是方才藏着的心事喷涌而出,眼神中都有凝如实质的哀怨,
  “不准说。”
  他的语气沉闷,眼神也沉闷,因着见沈棠雪缓缓疲惫消瘦模样而缓缓红了眼眶的眼神中有思绪万千。
  沈棠雪见状一愣,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冲着李妄迟乖觉地笑笑,顺着他的意提箸吃菜。可不知怎的,浓香的菜肴入口,却反而涌起一阵恶心。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只觉一时眼前发虚。
  他的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恍然间只觉胃里翻山倒海,一阵一阵的晕眩感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他的睫羽也显得湿润,却又怕李妄迟看出来,强忍着如同寻常模样,可手上动作却愈来愈慢。
  李妄迟缓缓发现了不对,慌乱问道:“怎么了?”
  他转眼望去,只见沈棠雪紧簇着眉涣散着瞳孔,逐渐苍白的脸颊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毫无血色。
  他心上一惊,连忙将人搂着抱起,往床榻走去。
  沈棠雪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有些气若游丝,趴在他的肩头时,浅淡地响在他的耳边,几乎要听不见。
  半晌,怀中人似是抖了一下,低下头去闷哼一声。李妄迟心尖一颤,又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这短短的路好似很长,待将人小心置于榻上之时,李妄迟也额上冒了冷汗。
  他慌忙地在沈棠雪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地给他倒水。琉璃杯盏之中水波微晃,随后将沈棠雪半靠起身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着。
  清凉的温水湿润苍白的唇瓣,沈棠雪别过脸去,眼尾染上一丝难受的薄红。
  他连眼睫都显得湿润,半晌竟轻咳起来,声音沉闷。
  李妄迟心里咯噔一声,伸出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却只能摸见滚烫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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