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司空弱弱开口:
“我不……”
我不老。
被地灵无视了。
“哼,勉强满足你吧。”
土堆上下晃动一下,从底部挤出一套盛着滚水的粗陶茶碗,碗口飘起白烟,于阴湿地牢里看起十分喜人。
地灵沾沾自喜:
“我厉害吧!”
白皑端起两个碗连声应和:
“厉害厉害,阁下真乃神人也。”
“哼哼哼~”
要是它还是先前那小泥人模样的话,势必要给自己捏一根翘到天上去的长尾巴。
白皑暗想。
端着碗回到角落边,司空仍倚在墙根,一副不想动弹的模样。
“师叔,来用些茶,会好受些。”
白皑好生劝慰。
司空当机立断:
“……不要。”
“颜面是颜面,到底身体要紧,现在服下软,总好过日后半死不活地出去。”
……
司空沉默半晌:
“拿来吧。”
一碗递出去,一碗白皑自己用。
抵在唇边,刚喝一口,余光瞟着司空那边,看他在自己饮下之后才把茶碗放在嘴边,心下知道他提防自己。
并未在意。
“这茶……味道有些奇怪,这是什么茶?”
芳香四溢,入口微甜回苦,是司空此前从未试过的滋味。
白皑几口将碗底剩的喝尽,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师叔,你初入栖云是什么时候?”
“政启末年,师父找了个山头,命名为栖云宫,只可惜三年后,战乱伊始。你……”
这是做什么?
“师叔,巫马溪是你什么人?”
“师弟,是我亲手将他逐出栖云。”
“常在清心阁里洒扫的老前辈是谁?”
“莫安,是我们最小的师弟。”
很好,
起效了。
司空抿唇:
“……你给我喝了什么?”
白皑取出压在舌根下的先前佘玉给的那片阴槐树叶:
“此番游历结识的一个魔族老药师所配的药茶,以释萝香做底,辅阴槐树叶炮制,安神解乏。”
“不过给您的那一份少了一味阴槐树叶罢了。”
便只剩释萝香的吐真药效了。
司空恨恨笑了几声:
“好手段啊,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白皑顿时如被一拳捅在心上一般,整个胸口发闷发胀得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师叔先在魔族诅咒一事上有所隐瞒,晚辈才出此下策,师叔莫怪。”
“哼……呵呵,何事隐瞒?我记得有门魔族策略课讲过定论。”
“魔族术法,莫论效用,我们统称为诅咒。是你学艺不精,自己白痴反来怪我?”
有释萝香的效果在,这必然是真话,司空显然气急,就连言语间那点虚假的掩饰都没了。
不愧是被巫马前辈记恨了这么多年的司空师叔,到底天赋异鼎,也怪不得近百年出关的日子本就没几天,还与柏松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
虽说不大厚道,也多少带着挖苦的意思,白皑心里还是暗暗想:
这么多年忍下来,师父只关他一关,还是太厚道了。
小土堆不知从哪拿泥捏出包瓜子来,边看边嚼:
“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黑心眼啊,啧啧啧……”
第52章 旧事果
“罢了,我认栽,你问吧。”
司空摇摇头,不过显然喝了点水缓缓,有精神了,声音也比之前中气足了许多。
“晚辈此次前往陵渡城,听巫马前辈说起过,师叔那时亲眼目睹了空境老祖飞升的壮景……”
“嗯。”
司空应一声。
白皑继续说:
“但有一事不解,晚辈无意冒犯,巫马前辈讲过那时的场景,被那束光笼罩的修士无一例外尽数毙命,师叔你那时又护着小辈,最后才落得一个须发尽白的下场……”
“师叔当时是使了什么法子活下来的?似乎也是在那之后,师叔才有了这看破天机的本事,在那场祸事中,师叔究竟遇见了什么?”
“哼!我猜你也会问这个”
司空不满地哼一声,勉强直起身子。
“没什么使什么别的法子,天道只会带走它看中的人,除去空境师叔,它恰好也相中了我,只是时候未到,没将我也一道拉走罢了。”
“若还有机缘,师叔会走吗?”
“我意不在此,成仙并非我愿,当初能入栖云宫不过命好,为求口饭吃恰好跟了个心软的好师父。呵,要早知道最后要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不如当初就……”话到嘴边,司空一愣,终是什么都没说,“啧,罢了。”
“可那束光。”
司空胳膊肘撑在墙上,手抵着额头:
“光?谁告诉你那时带走空境的是光?巫马溪说的?离了八丈远,毛线都瞅不见就信口开河?”
那并非天光,是自空境身体血脉中生出的细线,细细密密,透着天顶散下的光。
单根很难看清,但一把拢在一团便不同了。
那时司空走在前头,把巫马溪他们安置好后,在奔逃人群中拖出不知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痴痴往线里走的柏松。
眼见着只差一步便要被卷进线里,司空挡在柏松面前将他推出去,半个身子即刻被人流裹挟着推进线阵里。
即刻便是钻心蚀骨的刺痛。
他抬头看见光晕里根根细线扎透了空境的身躯,狠,利,一瞬穿过皮肉,又实在细小只有靠近身体的边缘处带了点点血的红色,与四周被卷入的无辜者碎块相比不值一提。
“司空!”
柏松一瞬清醒过来,伸手往前扑,显然是想将他拽出来。
掌心靠近光芒一瞬便鲜血淋漓。
司空又被人挤兑着,瞬间淹没在线光中。
“也就是那时,我才看清……”
“登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很难说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细线过体是痛的,你置身其中,起起落落,被冲得神识涣散,却只能一遍遍接受……”
不过不是水,是空境此前全部的回忆。
置身其中,司空看见了自己,木云,一路遇到的所有人,他的所思所想,所念所感,全被一根根细线抽出,随着光芒,一半带着耀眼金色地散在熙攘人流里,一半纯粹的白顺着丝线缓缓流入天上。
当最后一点光顺着细线隐没于天际,空境的身体缓缓飘起,飞升入天。
四周逃窜的人群停下脚步,他们都说:
空境飞升了。
司空看见了,也很清楚,那飘向云端的,不过一具空壳。
最后,他看见一只眼睛。
并无实形,平白出现在自己脑海中,或许也不是一只眼睛,只是那让自己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司空无故觉得:
那应该是只眼睛。
一句话硬生生插进脑海中:
还不是时候。
“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再醒过来,四周一片血海,我穿过山门往里走,待遇见第一个活人的时候,我才发觉,那些细线刻在我眼里,散不去了。”
那个弟子叫什么来着?身后只系着几根线的那个。
司空已不大记得了,但依旧清晰记得他见到自己第一眼时表情的变化。
错愕,
惊喜,
最后是恐惧。
……然后莫安来了。
这个小师弟看见他只愣了一瞬,便直直扑了上来,嗷嗷大哭。
“我那时才知道,自己已然容貌大改,就连眼睛都变作了这幅德行”
司空缓缓拆下掩着自己双眼的白绸。
露出双闪着幽光的眼睛,在黢黑囚室中分外惹眼,白皑草草扫一眼,起初还以为只是瞳色变浅。
凑近细看才发现司空仍是与自己一般的深色瞳色,不过上头细细密密布满了裂隙,浅光自裂隙中透出,才显得瞳色浅得可怕。
“所以那时师叔说晚辈仙缘深厚,是因为……”
“正是,你身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线,是这几百年来最接近空境师叔飞升之时身上的那种,当然,或许对你们来说,叫气运,更亦理解,所谓仙缘,便是此物。”
即便是现在,依旧清晰可见。
“那叶玄采,为何,师叔当初为何要对他说那种话?他莫非有什么不一样吗?”
“数百年我见过千千万万人,修士,凡人,哪怕是在庸俗之人,身后都有几道线,而他不一样。”
干干净净,身无他物,司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白皑,你还记不记得叶玄采入门那天?”
“晚辈记不大清了。”
刚入门那天?
此世或许就在几年前,但要算上前世,已经离了百多年了,白皑此前并未将他放在心上,再说每年都有新弟子入门,他早忘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