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白皑莫名惴惴不安。
  “快到了……”
  弓幺六抹了把额角的汗珠。
  随着一道缓坡接近,沿坡爬上去,一道浅浅的池子现于眼前,腥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白皑赶忙捂紧口鼻。
  血池,池如其名,内里净是血色液体,源源不断的小泡自内里浮出,于池面炸裂,偶尔溅起几滴血落在岩壁上,留下暗色痕迹,日积月累,结作一块黑岩。
  白皑想起来弓幺六撒在包裹上用作路引的暗色粉末。
  多半就是此物。
  池中心一座浮起的石台,刻纹精细,很是考究,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中间挖下去一块圆形凹槽,源源不断的血液自其中涌出,满溢出来再汇至脚下池中。
  “嗵——碰——”
  弓幺六解了包裹就往下扔,池子不深,暗红的液体还未没过尸身,落地一声闷响,吓得白皑心里一跳。
  “呼噜,呼噜……”
  过了一会儿,池里生出密密麻麻血色的细丝,活过来似的,缠住那具身体,一点一点,将它吞吃下去。
  尸体没入血池。
  最后浮出一个大泡,“啪”一声碎裂,宛如巨兽餍足的饱嗝。
  白皑看着眉头微蹙,回头弓幺六已顺着阶梯下至池中的浮台上,正蹲在地上解包袱。
  急忙跟上去。
  拆开淡灰色布包,露出里头那个背了一路的烛台——白皑眼见着熄灭的那个,属于弓一五的烛台。
  捧起,端正至于浮台中间,烛台悠悠,在血色液体中起起伏伏,而后焰花乍现,炽热的火光笼罩了带着墨色琉璃遮罩的烛台。
  热意滚滚而来,白皑离得不近,三尺开外都觉面上被灼生疼,可弓幺六就那么直直立在台边。
  从白皑那处看,那整个魔几近被火光吞噬殆尽,怕是连面皮都要烧掉一层。
  莫约一刻钟后,烈焰才缓缓褪去,浮台上血液依旧涓涓涌出,重归平静。
  “结束了,”弓幺六草草拿袖子抹了把脸,“回去吧。”
  从台子上退下,站到白皑身侧,看起倒是没受伤,只被灼得面色发红,相较于原先青灰的脸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白皑松口气。
  几步爬回坡上,却觉背后光芒大盛,满池暗红顷刻沸腾,回首间遥遥望见,浮台的池水中,一个崭新的烛台缓缓浮现,血污自暗色琉璃罩边淌下,里头蜡烛燃起的光细弱而坚定。
  “……有新的魔族降生了。”
  弓幺六并未停下脚步。
  “那烛台不管了?”
  “不了,会另有人来取的……剩下不归我管了。”
  “哦……”
  回城路上,幺六似乎心事重重,卸了包袱理应轻松,但一步一步迈得却愈发艰难,白皑想起合婆婆的事。
  虽是说不记得,但要将一个人硬生生从身边剐去,就算再彻底,也有无论如何填不上的空白,合婆婆与释萝香便是解释,既然如此,弓幺六不自在也是再正常不过。
  便想着说些什么宽慰他几句,念起那孤零零的院落:
  “魔族身死后……那宅子通常如何处置?”
  幺六回神,被戳中心事似的:
  “大多充公,转一道便得出售……我想将那院子盘下来……”
  “做什么?”
  兴许是舍不得?
  “……那地段好,周遭安静,离尊上住处近,点卯也方便……”
  ……
  得,又白操心了。
  “就是……”
  “就是?”
  “……地价贵,按我如今的月费,再背个三百余年的赊欠……兴许还要差个两厘……仙君身上带银两了吗,能否……”?
  白皑满脸诧异,怎么好端端地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再说了,他哪会在身上带银两,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这趟外出的盘缠都是先欠了叶叔的。
  就是带了,凡间货币又怎能用在这儿?不过魔界与凡间通商,兴许……
  想到这,下意识去摸外袍袖口的内袋,还真摸到了些,硬硬地硌手,一掏,一些碎米似的银子,白花花摊在手心。
  ……
  这是叶玄采的外衣。
  看着弓幺六眼巴巴的神色,白皑掌心一拢又将碎银收回袖内。
  人家好不容易集起的私房钱,可不能这样造没了……
  弓幺六眨眨眼。
  “这……这并非在下外衣,若要赊款,还要待在下与同伴商议后再说……”
  “哦……”
  便跟条落水狗一样,似乎看见幺六不存在的尾巴耷拉下去。
  白皑揉了揉眼。
  幺六在这点上似乎出人意料的执着,甚至回了城楼,直到叶裁房间门前,还紧跟在白皑身后,仿佛这笔钱非借不可一般。
  伸手欲敲门,却听里头传出屠介的声音,午后晒太阳的猫般泛着懒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诶~你想当魔尊吗?这位置给你坐坐~”
  叶玄采回答当机立断:
  “不必。”
  “别这么果决嘛~”
  “不行!”
  白皑没憋住,破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白皑:走了有半天吗?就开始挖墙脚
  第41章 愿上钩
  破门而入,入眼便是半边身子都撂在叶玄采身上的屠介,一只手还不甚安分,沿着青年领口探进去。
  公事繁忙?日理万机?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住手!”
  白皑大叫一声,生生呵止了他的动作。
  “啧啧啧~仙君这么凶作甚?我不过跟叶小兄弟谈谈天罢了~之前在栖云时不还常常这样么,这就看不过眼了?”
  “尊上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淮念与尊上到底立场不同,恕在下无法一视同仁。”
  “……那算了~”
  屠介撇撇嘴,将手抽出来,翘着兰花指在叶玄采肩头轻轻拂过,又遭了白皑一计飞来眼刀。
  才不再造次,笑眯眯地打圆场:
  “哎呀~看这事闹得,我此番来是听属下通报,境魔城北边城楼脚下的博戏摊子里出了个盖世赌神,坐庄的赔了个底儿掉,托人到我跟前哭,这才过来瞧瞧~”
  白皑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缩在角落偷摸抠墙皮的叶裁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叶裁嘿嘿一笑,又往墙角挪了挪。
  还真是……完全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呢。
  果然,与叶叔同行就得时刻看着他,丝毫都松懈不得,这老人家的性子,一闲下来就到处惹乱子。
  叶玄采踌躇了片刻,还想多替自己爹狡辩下,将错揽在自己身上:
  “赖我,回去路上迷路,晚了些……”
  “不怪你。”
  白皑安抚他,并不买账。
  “嗯……”
  几道目光如炬,灼得叶裁如坐针毡,好半天才搓着手辩解:
  “那摊子一瞧就是诓人的,骰子上灌了铅,我一摸便知,妥妥的药骰,找了个托儿来放鸡子的,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破局费不了什么事儿……”
  “放鸡子?”
  “一点小伎俩,反正使的是药骰,让你赢两局,上钩了,再来一招偷天换日,棺材本都给你赔完,采蛋儿你年纪小,这年头博戏坊都被官家封得差不多了,没见过正常,想当年……”
  讲起些旧时江湖骗术叶裁便两眼放光,全然没了被叶玄采抓现行的那股窝囊气。
  “唉……”白皑仍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也不知劝了多少次,到如今也不盼他能改,只能埋怨自己火候不到家还是大意,又没让人陪着叶裁,叫他自己溜了出去。
  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跟教训小孩似的,不指望他下次不犯,但得叫他知道错了:
  “助人是好事,但叶叔也得多想些……这魔界不比凡间,到底异族,真要犯难,叶叔你铁定占不着便宜,太危险了……”
  “诶,诶诶,小友教训的是。”
  叶裁摸着后脑勺,赔着笑脸。
  这场面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如出一辙的表情,白皑一看便知。
  嘻嘻,
  下次还敢。
  罢了罢了……
  “哎哟~瞧这话说的,有失偏颇,我们这地界治安还没那么差劲~当街杀人也是要掉脑袋的~”
  屠介倚在门上看热闹。
  “尊上说笑,掉脑袋于魔族而言不过寻常小事罢了。”
  白皑回敬,说着还有意无意多瞧幺六几眼。
  毕竟这就有个现成的例子不是?
  屠介掌心按上弓幺六的脑袋,多抚了一下,那魔族眨眨眼,得了暗示,从善如流:
  “若仙君指的是责罚不痛不痒……则不尽然,我们魔界是有刑罚的……虽不轻易取魔性命,亦有万千手段使之生不如死……”
  “对呀对呀~裁作几块挂在城楼上,不死,拼回去也得消半条命~”
  屠介又顺手捏了把弓幺六面颊,未了颇有些欠地在他领口蹭蹭手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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