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对至亲者话里尚且轻飘飘夹枪带棍,又何况他这个……
  吃里扒外的叛徒。
  巫马溪可没忘了将他逐出栖云时那家伙的话。
  “罪人巫马溪,三犯门规,私通魔族,背信弃义,置宗门道义于不顾,当处极刑,念及初犯,废仙宗心法,逐出栖云。”
  那日白雪皑皑,三万六千级石阶,两人相对,一站一跪,字字诛心,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旧念浮于心间,端杯置于唇边,还想再饮,可杯中已不余一滴。
  冷哼一声欲再唤人上酒。
  “没有……”
  “司空师叔说:吾有一故人,名唤巫马溪,若欲求解法,可往那处去。”
  白皑见巫马溪神色莫测,适时开口。
  这才止了他要再饮的动作,浅笑一声起身:
  “切……故人,就他脸皮厚说得出口,罢了,随鄙人来吧。”
  巫马溪终于放下于手中摆弄的扇子,起身摸索着到雅间内床榻旁,掀开被褥,不知触到哪个机关。
  “咔——”
  一声脆响,随着墙中传出机巧构件的发动声,床板裂作几块,向下陷去,变作一架木质阶梯,他扶着墙踏入几步,才朝上头大喊:
  “都别愣着!下来啊!”
  “诶,诶诶,来了来了!先生稍等。”
  白皑连声应好。
  踏入其中,有些年头的木制阶梯吱呀作响,巫马溪边领路边皱眉挑挑拣拣:
  “啧,还是不经用,过几日叫老周来换换……”
  木阶不长,几步便到了底,底下黑黝黝一片,一丝光也没有,走下最后一级,凉意迎面扑来,白皑脚底触及的地面坚实还有些凹凸不平,踏上去发出噗呲水响。
  石道。
  白皑确定。
  巫马溪自顾自向前走,步履如飞,白皑一行只摸索着勉强跟上,内部簌簌穿堂风吹在脸上,带起水苔锈味。
  “先生,能否让小辈施个照明咒?”
  在白皑听到叶裁在身后发出第五次“哎哟——”的痛呼时,终是憋不住开口了。
  “……”
  片刻寂静,
  巫马溪一拍脑袋:
  “哦,忘了,我不用这,施吧施吧,下次直接弄就成,不用打报告了。”
  “诶。”
  口中念诀,不一会儿,柔柔白光亮在洞中,足够看着路,又不至于刺眼。
  这才发现,长得无尽头的狭窄石道里,内壁处每隔半尺深凿一处凹槽,放着些榔头,发簪,菜篮子一类各类不知所谓的东西,往深处走,似乎每往里一些,码放的东西也愈加陈旧些。
  ……
  巫马溪有收旧物的癖好?
  白皑摸不着头脑。
  三人张望着,脚步也慢下来,巫马溪自顾自走了好半天没觉有人跟上来,又打了个道转回头:
  “看什么呢?还走不走了?”
  “先生藏品颇多……一时迷了眼。”
  “……什么?哦,什么藏品,那是-代价-”
  下咒的代价。
  “先生不收钱?”
  巫马溪继续往跟前走:
  “谈什么钱啊……一股铜臭味,再说我看起来很缺银两?”
  “你们那儿都传魔族性恶,下咒为乐,真要学过就知道了,这咒下起来,公平公正,明码标价。”
  “从前街坊求的都是些小事,要不得多少代价,就随便收点意思意思。”
  “最近陵渡好起来了,贪得无厌的多了,求些一夜暴富之类的,砍手砍脚的代价又付不起,就打一顿丢出去。”
  说着说着,石道将尽,一面磨得光滑的墙现于眼前,巫马溪伸五指按上,石壁上血气翻涌,荡开圈圈涟漪,片刻浮现出一个石刻独目兽头,蛇尾盘踞四周,赫然是魔族的蜚兽。
  见他又抓住那兽头一拧,“咔吧”一声,兽头下巴应声而落,露出一道门来。
  里头黑雾翻涌,魔气外泄,不知通往何处。
  巫马溪从袖中掏出折扇,往蜚兽脑袋顶叩几下:
  “自此进入,便是魔界了,鄙人一向看不惯屠介那麻烦的性子,下咒就下咒,还兜这么大个圈子,不过这诅咒,术式精妙,丝丝入骨,若强行祛除,代价我付不起,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还得亲自走一趟。”
  白皑愣了:
  “屠介……先生的意思是……是那魔尊大费周章在我们身上施下难度极高的诅咒,却不知用意?”
  甚至还热衷于在他们身边刷存在感,这样一想,重生以来,屠介如影随形,简直阴魂不散。
  图什么?
  巫马溪摊摊手:
  “对,不知道,不过阁下可有何擅长之事?”
  话锋一转,白皑一顿:
  “硬要说的话,或许较为擅长丹术?”
  巫马溪点点头,斜倚在狰狞的兽头上:
  “要是炼出空前绝后无人能及的丹药,你会如何做?”
  空前绝后,无人能及……
  白皑寻思着:
  “那要看用途,在下定会好好存放,以备不时之需。”
  巫马溪打了个响指:
  “很珍惜,是吧,那同理,我此前从未见过这般绝妙的诅咒,依附生魂之上,溶于血脉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不自觉便滔滔不绝起来,末了才一打扇柄,将扇面展开来:
  “我不知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于他而言,你们绝对是一件精妙绝伦的作品,天上地下,只此一例。”
  作品……
  白皑心中默念这词,只觉背后毛毛的,一阵恶寒。
  巫马溪到习以为常:
  “别把那家伙当人看,他才是最唯利是图的那个,总而言之,要前往境魔城,我这是最快的一条路子,若是走老门,估计还没触着城墙便被劫杀了。”
  听过这话,白皑有些困惑,他只知晓魔族从前尽数被封在魔域内,直至七百多年前,魔尊率众魔冲破封印,此后修真界人人自危,唯一的通路派重兵把守,却不想魔尊暗藏一手,魔界暗门贯通修真界各处,杀了个措手不及。
  哪来这么多门?
  白皑面露难色,巫马溪点点他额头:
  “傻了?哼,一听就知道柏松将当年事捂得挺严实,我也难得遇到栖云的小辈,反正也没那么急……屠介那家伙晾他一会儿也没什么。”
  巫马溪笑眯眯地:
  “小孩~喜欢听故事吗?”
  三人乖巧点头:
  “喜欢。”
  “好嘞!”
  巫马溪喜笑颜开,顺手从一旁深凿的隔间里摸了把椅子坐下:
  “来来来,走近些,让巫马前辈跟你们好好讲讲从前的事。”
  “你们应该都清楚,栖云宫有名是因为修真界仅此一例登仙化羽的那位,对吧。”
  白皑适时补充道:
  “先生可是想说……空境老祖?”
  噗嗤一声笑,巫马溪摆着手:
  “什么老祖,硬要按辈分算,顶多算你师爷,我还要叫一句师叔来着,从前啊,栖云宫还不是那样的……”
  巫马溪印象中的栖云宫,开始只是栖云山顶一间小小竹屋,门头是师父木云亲手搭起的架子,上头的字是自己题在木板上钉上去的。
  屋子搭得不结实,天气差时,外头下大雨,里头落小雨,五个师兄弟挤在一起听淮清师叔讲故事,待雨停了,雾散了,窗外探头便瞧见山下万家灯火……
  【作者有话说】
  巫马溪:能装前辈了,好诶!嘻嘻
  第34章 忆往昔
  巫马溪从前问过木云“栖云”二字如何得来?
  那眼角生了几条细纹的男人边看着灶上的汤边嘟囔:
  “木云栖云,不觉得听起来很顺口吗?再说,相传登仙者居九天之上,栖云,多吉利。”
  “啊,火小了,阿溪再去拾些柴来。”
  “哦。”
  巫马溪印象中的木云是个一向随性,傻乎乎的老好人,自己分明也漂泊无依,偏脑子一热就收留了他们师兄弟五个。自己分明天资不佳,但在小师弟莫安眼巴巴问出:我们是什么派?之时,遍查舆图,圈定一处无人野山,便取下了名字:
  栖云宫。
  还自诩为初代掌门,也就莫安年纪尚小跟淮清师叔童心未泯,兴高采烈给他捧场。
  哦,还有一个叫空境的师叔,四方周游,一年到头巫马溪也见不着他几回。
  不过等年关时寻着司南咒找到这屋时,这空境师叔也淡淡一笑,轻飘飘念了句:“挺好。”就进屋吃年饭了。
  恰逢乱世,时局动荡,世人苦不堪言,问道者无数,不求长生,但求苟活,即便贫穷如栖云宫这般,也有了不少门人。
  短短二十年,竹屋如会生长一般,一变二,二化四,四生八……
  木云的灶也愈砌愈大,俗世人皆赞栖云有良善仙君,有绝世仙法能一口气烧起二十口锅,喂饱栖云宫上下百余口门人。
  那段时间,木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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