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栖云宫位于栖云山巅,三万六千级石阶连着脚下的栖云镇,栖云本多妖兽,幸得栖云宫镇守于此,才护得此地平安顺遂,富甲一方。
  先十位毫发无损登上山巅者,便可获得成为外门弟子的资格。
  上一世白皑颇有仙缘,天赋异禀,从山脚下偶然路过的空档便被掌门一眼相中,直接破格录取。
  考试是什么?不知道啊?
  三万六千级?不打个响指就到了?
  风水轮流转,今天全靠腿。
  于是,这届倒霉考生之只见一位身着粗麻短打,气质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提着口气,足尖点地,身如飞燕连超几位在山脚下自吹“栖云无影脚”的青年人,一骑绝尘,无人能挡。
  妖兽们张着嘴等人送上门,都要寻思半天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那场面是路过的松鼠见了都要感叹一句老当益壮的程度。
  “看看,这届都有些什么好苗子。”
  大殿里,掌门柏松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随口发问。近日不知道发生何事,他最得意的大弟子性情大变,平日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隔三差五上房揭瓦,下山寻花,他正寻思着有没有必要换个徒弟养了算。
  围着观事镜的长老们盯着白皑一闪而过的飘飘衣袂与他身后留下的滚滚烟尘:
  “……老头儿?”
  长老们连连摇摇头,这届考生质量不行啊,怎的还不如一个老先生。
  莫欺老头弱,老头一天拉练八千里路。
  白皑捏了个轻身诀,这套法诀门槛低,效用大,引得少许灵气入体便可运转自如,虽比起前身差了点,但吊打一群门都没入的菜鸟足矣。
  亏得他一向贯彻那存德的君子之道,此刻有了几分欠意,但有道是:君子之行,尽善尽美,不过各凭本事罢了,这样想着,步伐还反倒加快了几分:
  抱歉各位,在下先行一步了。
  莫约半炷香的功夫,他就把众人甩在脑后,遥遥领先,直登天顶。
  踏上大殿,毫无意外拔得头筹,在一众长老惊愕目光中敲响了那面象征魁首的金锣,漫天金光中,荣登栖云宫入门弟子考核榜首。
  也是古往今来以最大年纪扣开这栖云门扉的第一人。
  叶玄采在台下被熙熙攘攘的弟子推搡着,见着白皑意气风发的样子,垂眸敛去了一丝暗色,喃喃道:
  “爹……”
  初试之后,复试便好说了,不过就是各个长老来挑选合眼缘的弟子,挑中了,便是光荣内门弟子,没被挑中便是在外门打杂的份。
  要说标准是什么,前世白皑也曾问起过,长老们只是嘿嘿一笑,甩着手里的拂尘,言简意赅地表示:
  “首要看资质,次要嘛……看脸。”
  所以,今日挑选内门弟子,自然是没他的份。
  毕竟长老们口味再怎么独特也到不了对一位光从外貌看上去跟自己平辈似的老头下手的地步。
  这正合了白皑的意,入了外门,才好日日看着叶玄采,不能放任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野蛮生长。
  上一世他吃过亏,这次断然不会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长老们选走了一批又一批,剩下的被一股脑排到了外门的杂院安置。
  收拾下房间,带上外门的通关文牒,打算去找找叶玄采。从新人选拔开始,白皑就没再见过他,心里还纳闷,按他那孝顺脾性,这会不该粘着自己寸步不离吗?
  难道他发觉了什么?
  心中一紧,白皑匆匆往外走,不料刚出大门,只见叶玄采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被几个外门弟子堵在墙角。
  青年眼里毫无惧色,生了双桃花目,眼尾微微发红便更惹人怜惜,偏生里头的固执狠得吓人,任拳头落到自己身上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破麻布袋子。
  “哈,区区一个杂役,偷得几部低级功法胡乱练了就以为能登青云巅了,痴人说梦!爹不疼娘不爱的杂碎……”
  这般肆意地贬低,辱骂,这是白皑未曾听闻的,他是大师兄,旁人从来这般告诉他,栖云宫人才济济,只顾得修炼便好,所以他的目光才会对着那九重天顶,从未落下。
  这一幕只让他觉心头遭了一记重锤,如堕冰窟。
  叶玄采……他一直过得都是这种日子吗?
  第2章 遇正主
  “咳,干什么呢!”
  白皑清清嗓子,从墙后绕出,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喝止了他们。
  那群人手下一顿,却见一位垂暮老人背手踱步,蹒跚而来,不知是谁带的头,引得他们前仰后合,嗤笑出来:
  “哈哈,欸!一个老头,老不死的还想逞英雄,哟!还是个外门弟子,新入门的,来叫声师兄听听。”
  叶玄采见着白皑,面上慌乱一闪而过,一听这话,脸色即刻便沉了下来,捏了拳头就要上,却被先一步拦住了:
  “玄采,冷静。”
  听着那群人的讥笑,白皑也不恼,脑子里快速将《栖云宫弟子守则》过了一遍,绷着脸开口了:
  “栖云宫弟子守则第二十四条,同门手足,当以礼相待,不得欺侮,谩骂,行坑害之事,违者禁足三天,领戒阁五鞭。尔等好自为之。”
  语调是铿锵有力,令人生畏。
  叶玄采和那几个外门弟子一并愣住,那群人面面相觑,撸起了袖子:
  “他奶奶的,一个小老头也敢唬老资,敢告长老,今天就把你……”
  白皑一听,后退几步,按自己如今的身量,真要打是定打不过的,眼看那拳头就要落下,余光中几位弟子说笑着从巷口经过。
  老头……
  顿时脑子一抽,计上心头,是那帮人先挑起的事端,不仁不义之徒,穷讲礼节反倒蠢笨,索性仰面在那群人跟前一躺,抱着肚子干嗷起来:
  “啊!来人啊!欺负老人家了……哎呀,我的腿啊,哎哟,哎哟……好疼,好疼!”
  叶玄采他爹也是一副好嗓子,虽说岁数大了,但音色清亮,中气十足,效果赛过清心阁里敲铜锣,半晌便引了不少人侧目。
  他在地上滚了几个来回,跟前头冷着脸背守则的样子实在反差过大,还有那副没脸皮的疯癫样子把那几个好事弟子吓得不轻。
  那想动手的匆匆把袖子放下,慌忙想撇清关系:
  “我……不是,我可没碰到他……”
  还想解释,却被领头那个赏了一拳:
  “闭嘴吧你,真想被讹别带上我。”
  一行人匆匆收手,吹着口哨左右张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忙急忙慌的溜了。
  余光瞥见那群人仓皇的背影,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白皑停下动作,仰面朝天,盯着金顶辉光中隐现的那一方天空出神:
  堂堂栖云宫大师兄居然碰瓷,实在缺德……
  一种莫名的轻松充盈了他的内心,飘飘得如置身云端,前世那个日复一日摆着“大师兄”谱的人,可没机会干这样的事,虽然自己现在外貌平白无故年长了少说四十来岁岁,但……
  爽翻了。
  他双手掩面,乐得就如害了痴症一般,叶玄采回过神,匆忙将他扶起,拂去沾上的尘土:
  “爹……你怎么?以后切莫再如此,来者不善。”
  白皑笑得更欢了,顺手拍拍叶玄采的肩膀:
  “玄采莫怕,以后爹来罩你。”
  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地往杂院里走,摇头晃脑的好不自在。
  他没注意身后,叶玄采盯着他的眸子微斜几分,一改乖顺的模样,骤然间冷得如结了层霜。
  回了屋里,白皑盘腿坐在床头试着吐纳调息,外门处于栖云宫偏僻的地方,灵气浓度跟从前的独院大屋肯定没法比。
  从自己的记忆中好不容易搜罗出入门功法,开始修炼,灵气入体,贯通四肢百骸,这副身体老则老矣,令人讶异的是天赋居然不差。
  默背法诀,白皑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叶玄采身上:这孩子,若是靠杂役能接触到的那点旁门左道就能自己爬上内阁弟子的位置,那也是天资极好的,这样一看,莫不是遗传……
  既天赋不差,生得也俊朗,怎就沦落到个外门杂役的下场?
  呼吸乱了一刹。
  罢了罢了,不想了,修炼要紧。
  一息结束,白皑睁开眼,天不知何时黑了,他觉着身体轻便不少,站起来,刚想松松劲,木门被扣响,窗外传来叶玄采的声音:
  “爹,您歇着了吗,我有些事想问您。”
  “尚未,何事?”
  开门,青年修长的身形融于夜色,月光轻柔,拢出眼睫的影子细细密密衬得眉目欲加多情,只可惜微抿的唇角给面容略增几分寒意。
  叶玄采生得好看,白皑这一世才知晓。
  被领到大院里,他正疑惑这孩子要做什么,叶玄采掏出了白日里拼死护着的麻布袋。
  上一秒,白皑见布袋里收着一柄上好的玄铁剑,下一瞬,冷暗的锋芒乍现,那缀着寒光的剑刃横在了自己项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