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霍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冰碴,刺得她肺部生疼。她重新拿起笔,手指颤抖着,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她仿佛能听到无数即将因她而起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
最终,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冰冷的纸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挣扎痕迹。在签名旁边,她颤抖着写下评估意见:“原则同意方案核心优化方向。建议:强化极端反应阈值监控机制,确保数据完整性。” 她试图用这个看似专业的建议,来掩盖内心的罪恶感,来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台阶──她在“监控”,她在“确保数据”,她不是完全放任.....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签下名字的那一刻,霍清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留下一个冰冷、空洞的伤口。她看着那签好的文件,感觉那不是纸,而是一张沾满鲜血的判决书。
不久之后,霍清和谢虞被晋升了。她们搬离了之前的宿舍,被安排进一栋位于苍穹公司核心区域边缘的独立别墅。
别墅奢华到了极点。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湛蓝的私人泳池。别墅内有独立的书房、配备顶级器材的健身房、甚至还有一个私密的地下家庭影院和一个小型吧台。佣人、管家一应俱全,提供着无微不至的服务。
然而,这看似天堂般的居所,却是一个升级版的、镶金嵌玉的囚笼。
别墅周围,二十四小时有安保人员巡逻。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严肃,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无声的监视。霍清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别墅区和指定的公司区域。她的通讯设备被严密监控,任何外联尝试都会被拦截。阿蒂查或查隆会“适时”出现,美其名曰“关心生活”,实则提醒着她们的身份和界限。
霍清站在别墅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花园里盛开的玫瑰和远处巡逻的安保人员身影,心中一片荒芜。泳池的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佣人的恭敬是程式化的,管家的服务是职业性的。她无法信任任何人,也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内心的恐惧、悔恨和日益沉重的罪孽感。
她走进宽敞的浴室,巨大的镜面映出她的身影。镜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麻木和疲惫。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触感冰凉。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感到一阵恍惚。这个眼神空洞、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是谁?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霍清走出浴室,看到谢虞正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管家刚送上的咖啡。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处理着什么。
霍清认出了文件封面上的标识──那是苍穹旗下那家负责“器官资源协调”的私人医院的标志。
谢虞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她的眼神扫过霍清,没有任何波澜,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她的工作。
霍清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泳池的波光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佣人在远处无声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吧台。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奢华,那么.....死寂。
第95章 坠落(6)
别墅每天奢华的生活下,是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监视。霍清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镀金的鱼缸里,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形的目光注视下。她试图在书房里寻找片刻安宁,但那些昂贵的书籍和艺术品,只让她感到更深的疏离。
一天下午,她被通知参加第七区的一个核心项目研讨会。她本不想去,但阿蒂查提醒她,谢虞也会出席。这个理由让她无法拒绝。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高效。研究人员正在讨论一个关于样本在极端痛苦阈值下神经信号采集效率的难题。争论的焦点在于如何平衡刺激强度与样本存活时间,以获取更纯净的数据流。
霍清坐在角落,听着那些冰冷的术语和数据,胃里一阵阵翻搅。她看到谢虞坐在查隆旁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神情专注地听着,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争论陷入僵局时,一个研究员皱着眉头说:“目前的痛苦诱导机制效率还是不够理想,样本在达到理论峰值前往往就崩溃或死亡了,数据链中断......”
就在这时,谢虞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持会议的查隆身上。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物理定律:
“我有一个问题。”谢虞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果实验体在极端痛苦下产生的神经信号数据更有效,更具研究价值,为什么不直接设计更高效的痛苦诱导机制?”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然后继续道:“现有的物理刺激和化学诱导方式存在效率瓶颈和副作用干扰。是否可以开发更精准的神经靶向刺激技术?或者,利用菌丝本身的传导特性,设计一种可控的、可调节强度的‘痛苦放大器’,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这样不仅能提升数据获取效率,还能减少样本在无效痛苦中的损耗,延长其在高价值数据产出阶段的生命周期。”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谢虞,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审视,以及.....一丝隐隐的钦佩。她提出的方案,冷酷、高效、极具技术前瞻性,完美契合第七区“数据至上、效率优先”的核心逻辑。
查隆看着谢虞,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满意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容。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赞许,仿佛看到了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终于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非常精彩的思路,谢虞。”查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的提议极具建设性和前瞻性。这将是未来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阿蒂查,记下来,会后立刻组织专项小组进行可行性评估。”
霍清坐在角落,如遭雷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她死死地盯着谢虞那冰冷而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平静地阐述着如何更高效地折磨同类,看着她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一样思考着如何优化酷刑.....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她终于彻底看清了!谢虞不仅被重塑了,她甚至开始主动拥抱这种残酷!她不再是被动接受苍穹公司的逻辑,而是开始主动思考、主动设计、主动合理化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她提出的“痛苦放大器”,不是出于被迫,而是源于一种被洗脑后内化的、对效率和价值的病态追求!她比苍穹的任何人,都更彻底地融入了这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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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别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霍清心中的阴霾。她独自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法冷却她内心的灼痛。山下,苍穹公司庞大的建筑群在夜色中亮着冰冷的灯光,像一头蛰伏的、永不餍足的钢铁巨兽。
她想起自己颤抖着手签下的那份同意书,想起那份方案实施后可能带来的、更惨烈的哀嚎。她想起谢虞在会议室里平静提出的“痛苦放大器”......
她拿出那份同意书的副本,纸张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看着上面自己歪斜的签名──“霍清”。那两个字,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刺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开始堕落了。为了谢虞,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保护”,她亲手签署了酷刑令,成为了这罪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
而谢虞......霍清的目光投向山下那片冰冷的灯火。谢虞似乎比她坠落得更快、更深。她不仅适应了深渊,甚至开始在深渊里开疆拓土。深渊的回响,不再是远方的低鸣,而是已在她们脚下轰鸣,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虞走了过来,她似乎刚结束工作,身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平静。
霍清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山下。
“霍清。”谢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清沉默着。
“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这里的工作,”谢虞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解决方案,“我可以和查隆先生沟通。让你带薪休假一段时间,或者.......一直带薪休假都可以。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由我来处理。”
霍清猛地转过身!她看着谢虞,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痛苦和彻底的陌生感。带薪休假?由她来处理?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意味着谢虞将接手她所有的工作,包括那些最肮脏、最血腥的部分!意味着谢虞将更深入地拥抱黑暗,承担更多罪孽!这算什么?一种“体贴”的施舍?一种将她排除在外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