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灼烧!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流,焚烧着五脏六腑!
撕裂!剧痛似乎要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扯碎、碾磨!
冰封!骨髓深处渗出刺骨的寒意,冻结灵魂!
麻痒!亿万只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啃噬!
这些感觉并非单一存在,而是疯狂地交织、轮替、叠加。将谢虞早已濒临崩溃的意识彻底拖入了无间地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又瞬间投入冰海的铁块,在极致的酷热与严寒中反复淬炼、变形、哀嚎。
她的身体在简陋的石床上剧烈地抽搐、痉挛,沾着汗水、血水的伤口在孢子作用下开始诡异地蠕动,一种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粘稠液体浸透了身下的草席。皮肤下,那些幽蓝色的孢子粉末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密的、如同菌丝般的脉络,在她苍白的肌肤下蔓延、鼓胀,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纹路,如同蔓延的菌斑。
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嘶鸣,却又被巨大的痛苦扼住,只能化作压抑的呜咽。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时而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而被更尖锐的痛苦刺醒。她仿佛看到哥哥坠落的深渊,看到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看到陆皓狰狞的脸…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都被这极致的痛苦无限放大,成为折磨她灵魂的又一道酷刑。
贡玛长老来看过一次。她站在石床边,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她看着谢虞皮肤下蔓延的灰白菌斑,看着伤口处那些异常蠕动的肉芽和闪烁的微光,微微颔首,对看守的寨民吩咐道:“给她换到西边那间有地热的石屋去。用最好的条件照顾。” 这并非仁慈,而是对一个可能转化成功的新同族的初步认可。毕竟,能熬过最初融合痛苦的人,万中无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更久。那如同置身炼狱的极致痛苦,如同退潮般,开始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消退。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胸口也残留着闷痛,但那种来自细胞层面的、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灼烧感和撕裂感,终于渐渐平息了。
谢虞在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石壁,而是一间相对宽敞、干燥的石屋。墙壁被打磨得较为平整,地面铺着干净的草席,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冒着热气的温泉眼,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湿润的暖意。阳光透过石窗的缝隙洒进来,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揉揉依旧胀痛的额角。
然后,她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手背和小臂上,布满了奇异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白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在光线下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看到自己胸口那原本致命的伤口处,覆盖着一层纱布。但更让她惊骇的是,纱布周围的皮肤,同样布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甚至比手臂上的更加密集!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抽气从她喉咙里挤出。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脸上带着明显敬畏神色的年轻寨民端着陶碗走进来。当她看到谢虞醒来,并且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时,她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崇拜的复杂光芒。
“使.....使者!您醒了!” 寨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恭敬,她连忙放下陶碗,快步走到床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您感觉怎么样?长老吩咐给您熬了安神的药汤.....”
使者?谢虞被这个称呼彻底弄懵了。她看着寨民那副毕恭毕敬、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被当作祭品时寨民的冷漠和凶残,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叫我什么?” 谢虞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寨民的头垂得更低了:“使.....使者.....您.....您被伟大的山灵选中,成为了新的使者.....和清使一样.....” 她的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的敬畏。
山灵选中?使者?清使?霍清?
谢虞的大脑一片混乱。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倚着门框,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霍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谢虞。
“你醒了。” 霍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她挥了挥手,示意那个诚惶诚恐的寨民退下。
石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霍清缓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谢虞手臂和胸口裸露出的灰白菌斑,又落在她惊恐未定的脸上。
谢虞缓缓转过头,惊魂未定的神色褪去,眼神又重新回归空洞,只是很平静地看着霍清的脸,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霍清拉过一张石凳坐下,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天你濒死时,我喂你吃下的,是源生之孢。” 霍清的声音不高,缓缓说着,“一种…能改变生命形态的东西。你熬过了融合的痛苦,活了下来。所以,你和我一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小麦色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同样质感的灰白印记。
谢虞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没有听懂。
“我救了你。” 霍清继续说道,“或者说,给了你一个.....继续活着的机会。以另一种形态。” 她看着谢虞空洞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现在是寨子里新的使者。寨民敬畏这份力量,敬畏山灵的恩赐,因为你是山灵选中的人,是这片土地认可的.....存在。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讽刺的弧度,“.....你不再属于凡人了。”
“离开.....” 谢虞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我要离开这里。”
“你可以走。” 霍清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就可以。走出这个寨子,穿过那片林子。寨民们不敢伤害你,也不敢阻拦你。你可以去报警,告诉外面的人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虞死寂的眼中似乎燃起一丝微弱的、本能的希冀,她惊疑不定地望向霍清。
霍清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但是,你真的会那么做吗?或者说,你能那么做吗?”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说道:“你体内的孢核需要源质滋养。每隔一段时间,你需要服用特定的孢子粉末。否则.....” 霍清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你不会死。但你会变得极其虚弱,痛苦不堪。更可怕的是.....你会开始异化。”
“皮肤会变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关节会僵硬如朽木,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生长出类似菌丝或苔藓的组织.....你会变成一个.....半人半植物的、无法融入任何世界的东西。永远活着,却永远被排斥,被当作怪物。”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谢虞的脖颈。
“而且,你确定外面的世界会接纳一个.....像你我这样的怪物吗?” 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他们只会把你关进实验室,用手术刀和显微镜,研究你这具变异的躯壳。或者.....把你当成需要清除的异端。”
谢虞静静地听着。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激烈反驳。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布满灰白纹路的手。霍清描绘的未来,比死亡更令人窒息。成为实验室的标本?还是变成行走的植物怪物?哪一种,都让她感到彻骨的冰冷。
霍清最后说道:“这里,这个寨子,这片被源质浸透的土地,才有你需要的东西,才有你.....能维持人形的环境。这片被山灵信徒所掌控的土地,才是你.....能正常生存下去的环境。这里,才是你现在的归宿。”
归宿。谢虞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一个由变异、谎言和死亡构成的牢笼。
霍清说完,不再看她,起身离开了石屋。留下谢虞一个人,在温暖明亮的石屋中,被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绝望彻底吞噬。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挪到床边,目光落在那个盛着药汤的陶碗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陶碗,动作迟缓却透着坚定。
然后,松开手。
“啪嚓!”
陶碗摔在坚硬的石地上,瞬间碎裂成几块,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
谢虞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从碎裂的陶片中,捡起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片。她看着碎片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看着倒影中那双死寂的眼睛。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她将那锋利的陶片,狠狠地、决绝地,划向自己那布满灰白纹路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