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搬书屋百合>菌核

第26章

  她看着谢虞依旧空洞的眼神,看着那细微躲避后重归死寂的身体。霍清收回了手,重新站起身。她沉默地看着谢虞,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失却了灵魂的藏品。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直的,却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宣告:
  “做我的宠物。”
  “留在我身边。”
  “我会保你一命。”
  这是她抛出的橄榄枝,或者说,是她为这件失魂的藏品重新定义的归属。成为她的所有物,依附于她,或许能在这地狱里获得一丝喘息,一丝.....卑微的生存空间。
  石牢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谢虞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口型清晰可辨:
  “不。”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事实般的拒绝。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霍清的眼神骤然一冷!一股愠怒瞬间冲散了刚才那丝涟漪!不识抬举!她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一个卑微但能活下去的机会,她竟然如此平静地拒绝?!她凭什么?!她还有什么资格拒绝?!
  霍清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谢虞那副油盐不进、彻底放弃的模样,那股无处发泄的愠怒和莫名的烦躁交织在一起。她需要打破这死寂!需要重新在这潭死水里激起波澜!需要让她.....重新活过来,哪怕是痛苦的活!
  一个念头划过霍清的脑海,她看着谢虞那张酷似母亲、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精准地刺向谢虞死寂心湖最深处那可能仅存的一丝柔软:
  “我让你去看看你哥哥。”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
  谢虞那空洞的、仿佛凝固了千年的眼瞳,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如同被强光刺伤!她那死寂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哥哥.....谢铭!
  那个在祭台上神志不清、被选中却又被武安平用生命换下的哥哥!他还活着吗?他怎么样了?
  她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牵扯得脖颈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死死地盯着霍清,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哥.....哥哥.....?”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的求证。她的眼神,不再是死寂的空洞,而是像一个溺水者,终于看到了一根漂浮的浮木,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霍清看着谢虞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看着她因为“哥哥”两个字而剧烈波动的情绪,那股冰冷的愠怒和烦躁似乎被一种更强烈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暂时压了下去。
  她成功了。她找到了撬开这具行尸走肉的支点。
  霍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愿以偿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说道:
  “跟我来。”
  第28章 童年与现实
  篝火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石廊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霍清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谢虞踉跄地跟随着。
  霍清在一扇简陋的木门前停下,示意看守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伤口腐败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石室不大,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石床。谢铭就躺在上面。
  谢虞的目光瞬间凝固,心猛地一抽!
  谢铭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百倍,他断腿的伤口被草草包扎着,但肮脏的绷带根本无法掩盖下面严重的感染和溃烂。暗红发黑的脓液浸透了绷带,边缘的皮肉呈现出青黑色,肿胀得吓人,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蠕动的白色蛆虫!他的脸色是死气沉沉的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他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杂音,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哥.....哥哥.....” 谢虞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扑到石床边。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谢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无法聚焦,茫然地在昏暗的光线中游移,最终落在了谢虞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上。
  然而,那眼神里没有认出妹妹的清醒,只有一片浑浊的、孩童般的懵懂。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虚弱却异常灿烂的笑容,声音嘶哑而飘忽,带着一丝温柔:
  “小.....小虞?.....怎么哭了?....”
  谢虞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抓住哥哥滚烫的手,泣不成声。
  谢铭似乎感觉不到手上的力道,也看不到妹妹的悲痛。他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眼神飘向石室冰冷的屋顶,仿佛看到了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是不是.....又想吃冰棍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小女孩,“别哭.....哥有钱.....哥帮同学写作业赚了钱.....走.....哥带你去买.....买那个.....带巧克力的.....你最爱吃的.....”
  童年的记忆碎片,在谢铭高烧混乱的大脑中,成了他逃避眼前无边痛苦的唯一避风港。他断断续续地讲诉着,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温情:
  “.....还记得.....咱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吗?.....夏天.....蝉叫得可响了.....你总嫌吵.....我就爬上去.....给你粘知了.....”
  “.....那次.....你非要穿妈的新裙子.....结果摔泥坑里了.....哭得哟.....妈回来差点打我.....嘿嘿.....”
  “.....别怕.....有哥在呢.....谁欺负你.....哥揍他.....揍得他满地找牙.....”
  每一句童真的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谢虞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她看着哥哥溃烂流脓的断腿,听着他讲述着早已远去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她再也无法抑制,紧紧抱着哥哥滚烫的手臂,将脸埋在他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衣袖上,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啕大哭!
  “哥──!!!是我啊!是我!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的哭声充满了绝望的悲鸣,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令人心碎。
  霍清站在门口,背对着石室内的惨状,没有进去。她听着门后谢铭那温柔的、充满童真的呓语,听着谢虞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绝望哀嚎。
  烦躁。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烦躁感,涌现在霍清的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明明得到了她想要的!谢虞彻底崩溃了,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着最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这难道不是她精心策划这场游戏所追求的杰作吗?看着一个酷似母亲的存在,在她一手导演的悲剧中沉沦、破碎,这难道不该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听着那悲恸的哭声,看着谢铭那副在幻觉中寻求慰藉的惨状,她非但没有丝毫愉悦,反而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和.....厌恶?像是对着自己精心雕琢却最终发现毫无价值的劣质品。
  她突然不知道了。
  不知道继续这种残忍的游戏,把谢虞彻底逼成行尸走肉,或者逼疯,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一个失去灵魂、只会流泪的躯壳,和一个彻底疯癫的疯子,对她而言,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两件无趣的、甚至令人作呕的失败品罢了。她最初想要的那种在钢丝上挣扎、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沉浮的趣味呢?似乎随着谢虞在祭台后的彻底崩溃,也一同消失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怎么会对谢虞如此在意?
  按理说,谢虞死不死,疯不疯,跟她霍清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山灵意志的执行者,或者说,一个随心所欲的观察者。谢虞只是她漫长生命中一个稍显特别的实验品,一个消遣。就像她曾经旁观过无数其他祭品的死亡一样,为什么偏偏对这个谢虞,她投入了如此多的关注?从最初的兴味,到后来的愠怒,再到此刻的烦躁和.....迷茫?
  这种超出掌控的在意,让霍清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烦躁。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她猛地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石室内紧紧相拥、一个沉浸在虚幻童年一个沉浸在现实地狱的兄妹俩。谢虞那绝望的哭声像魔音穿脑,让她心烦意乱。
  “够了!”霍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谢虞的哭声,“把他伤口处理干净!用最好的药!”
  她对着门口看守下令,语气冰冷。说完,她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似的,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一句带着明显烦躁的余音:
  “别让他死了!”
  石室内,谢虞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紧紧抱着哥哥,仿佛那是她在这冰冷地狱里唯一的浮木。而谢铭,依旧沉浸在他那阳光明媚、蝉鸣阵阵的童年幻觉里,脸上带着虚弱的、无忧无虑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