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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他们将所有物资集中,迅速分装携带。武安平将长骨刀别在腰间,将打火机和麻绳塞进怀里。谢虞将水囊、肉干、盐和小骨刀收好。
  “走!”武安平深吸一口气,再次挺直了身子。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几乎无法站立的陆皓,眉头紧锁,但还是伸手将他粗暴地拽了起来。“想活命,就跟上!”
  他不再选择潜行,而是整理了一下身上沾血的守卫麻衣,扶正了头巾,将绷带脸隐藏在阴影下,然后以一种寨民特有的粗犷步伐,大摇大摆地朝着洞口哨塔的方向走去!
  谢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伪装成执行任务或巡逻的守卫,反而可能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她立刻有样学样,挺直腰背,努力模仿着寨民那种步伐,紧跟在武安平身后。陆皓则脸色惨白,努力支起发软的双腿,踉跄跟着他们。
  哨塔上,一个守卫探出头,疑惑地看向下方走来的三个“同伴”。因为夜晚天暗,守卫并没有看到他们身上的血迹,只是对走在最后脚步踉跄的陆皓感到疑惑。
  “喂!下面怎么回事?刚才好像有动静?”哨塔守卫大声问道。
  武安平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无事发生。
  哨塔守卫皱了皱眉,似乎还想问什么,但看到领头的“同伴”不耐烦的模样,便不再深究,将头缩了回去。
  武安平脚步不停,带着谢虞和脚步踉跄的陆皓,一步一步走入了外面弥漫着晨雾和未知危险的、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
  第22章 棋手
  冰冷的晨雾笼罩着密林深处一片狼藉的“现场”。几棵碗口粗的幼树被刻意从中间折断,断面参差不齐,露出白森森的木质。潮湿的腐叶层上散落着几片被撕烂的、沾着暗红色兽血污迹的衣物碎片──款式依稀能辨认出是谢虞他们进山时穿的衣物。更远处,几处看似凌乱的拖拽痕迹延伸向一条布满湿滑苔藓的陡坡,坡底散落着更多属于他们的物品:一个瘪掉的水壶、半截断裂的登山杖、还有一只沾满泥污的运动鞋。
  霍清背靠着一棵虬结的古树,冷眼旁观着几个黑傩寨民一丝不苟地布置着这些“意外”痕迹。他们动作熟练,沉默而高效。
  其中一个寨民将一块染血的布片仔细地塞进一丛带刺灌木的深处,确保它看起来像是被匆忙挂住撕扯下来的。完成这个细节后,那寨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霍清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光芒。
  霍清对这种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内心毫无波澜。她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这些流淌着所谓同源血脉的寨民,并没有多少温情可言。她留在这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栖息,以及......利益交换。寨子需要她熟悉山外规则的能力,需要她寻找猎物,需要她布置这种掩盖“意外”的现场。毕竟,频繁的失踪若引来官方持续的、大规模的调查,对寨子获取必要的山外物资是极大的麻烦。而她,则从寨子获取一些外面难以寻觅的、对维持她这种“存在”状态有益的菌类和特殊矿石,以及一个相对隐蔽的落脚点。仅此而已。
  真正让这些寨民对她保持绝对恭敬,甚至带着恐惧般顺服的,并非血缘或能力,而是她身上那无法磨灭的印记──她是被山灵选中并赐予了永生的人。她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灰白、她身上那股冷冽的菌类气息、她身上散发的孢子、她几乎停滞的衰老,都是神选的证明。在崇拜山灵、敬畏永生的黑傩族眼中,她本身就是行走的神迹,是距离山灵最近的存在之一。贡玛长老是凡俗的领袖,而她霍清,则代表着某种超然的、不可触及的力量。因此,即使她常年在外,对寨中事务漠不关心,与族人若即若离,她依然拥有着无需言说的特殊地位。
  她拧开随身携带的扁圆形金属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壶里不是寨子自酿的甜腻果酒,而是辛辣呛喉的高度烈酒,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熟悉的、刺激性的清醒。
  武安平.....烈酒入喉,这个名字伴随着纯粹的好奇在她脑海中浮现。他会不会去救谢虞?还是.....独自一个人逃走?
  她调走岩洞的精锐守卫;她“无意”让一张标记着隐秘路径的地图滑进武安平的石牢;她提供的敷在那恐怖伤口上的药膏,更是寨中用特殊菌类和草药调配的猛药,能强行激发伤者生命力,恢复巅峰期七到八成战力,代价则是燃烧所剩无几的元气。
  他应该能抓住机会杀出去吧?霍清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让她微微眯起眼。她像在评估一场实验,武安平的意志和身手值得这五成(带上谢虞)或八成(独自逃生)的存活率预测。她提供便利,只是想看看这个变量在被放大后,能在她精心布置的“谢虞”这个观察皿里,碰撞出怎样的反应。
  “清.....清使,”一个寨民走过来,在距离霍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姿态恭敬地微微躬身,用上了更显尊崇的称呼。他不敢直视霍清的眼睛,目光垂落在地。“拖拽痕迹到坡边了,下面也按您的吩咐,留了东西。野猪的蹄印和毛发也撒好了。”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请示。
  霍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从密林深处收回。她对“清使”这个称呼毫无感觉,就像对“清姐”一样,不过是工具人身上贴的不同标签。她摩挲着冰凉的酒壶,心思依旧在逃亡者身上。
  如果.....他们真的跑出去了.....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划过,并未激起对寨子存亡的担忧。寨子覆灭?寨民被抓?归墟之喉被挖掘?这些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更隐蔽的栖息地,或者彻底回归山外阴影的问题。她作为一个非人又亦人的存在,早已接受了自己必须得不断变迁和隐匿。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层面:....那这场观察实验,就提前结束了。她还没看够谢虞在希望与绝望交织的钢丝上,能走出怎样有趣的舞步。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庞,在彻底崩溃或获得自由时,会呈现出怎样不同的美感?这才是她投入了成本(逃跑机会、地图、药)后,真正想收获的报酬。
  如果他们真的逃生成功......一丝隐晦的、带点无聊的遗憾掠过心头。实验品脱离培养皿,那就失去了观察价值。
  “做得不错。”霍清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破绽。尤其是野猪的痕迹,要自然。”她顿了顿,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然后收队。告诉长老,痕迹已布好,‘意外’随时可以被外界发现了。”
  “是!谨遵吩咐!”寨民如蒙大赦,更深地躬了躬身,连忙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霍清看着寨民们更加细致地清理痕迹,如同看着一群工蚁在执行既定的程序。烈酒的灼热在胃里翻腾,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冰冷。她帮助逃亡,是为了延续一场取悦自己的观察游戏。如果游戏提前结束,虽然无趣,但也并非不可接受。山林的广袤和险恶,本身就是巨大的回收场。山灵的意志.....或者说,那赐予她永生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其触角远比寨民们想象的更深远。祭品,或许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归于寂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精心布置的、足以骗过外界调查的“意外”现场,如同欣赏一件完成的作品。然后,她将酒壶盖好,随意地塞回冲锋衣口袋,不再看那幽暗的密林深处可能正在上演的逃亡戏码,步伐稳健地跟上了收队的寨民,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和扭曲的树影之中。
  而在她目光最后停留的方向,莽莽林海的深处,三个狼狈的身影,正踏着湿滑的腐叶,朝着未知的、危机四伏的生路,艰难跋涉。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既是逃亡者,也是他人眼中一场冰冷实验的变量。
  第23章 逃亡
  谢虞蹲在溪边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掬起水,清洗着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污垢。冰冷的溪水刺骨,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左手掌心的伤口在霍清那冰凉药膏的作用下,疼痛被一种麻木感和酥痒感取代,但每一次牵扯依旧让她眉头紧锁。
  武安平坐在不远处一棵倒伏的朽木上,背对着她,正用从守卫那里搜刮来的小骨刀,费力地切割着同样搜刮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他缠满绷带的肩胛处,暗红色的血迹洇开更大一片,动作间带着明显的僵硬和压抑的痛楚。
  陆皓则瘫坐在潮湿的腐叶上,背靠着一棵大树,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仿佛还未从杀戮和逃亡的冲击中完全回神。
  短暂的喘息,弥漫着疲惫、伤痛和劫后余生的沉重寂静。只有溪流的淙淙声和武安平切割肉干的沙沙声。
  突然,陆皓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正在洗脸的谢虞。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一种偏执的、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狂热。
  “谢虞!”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嘶哑而急切,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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