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份复杂的感觉让她烦躁,也让她感到一丝失控的危险。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开口了。说出的信息,半是出于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冲动,半是出于一种冰冷的评估。
“那个武安平还活着。”──抛出一点希望,看看这女孩在希望与绝望交织的钢丝上,会如何挣扎?她的痛苦是否会因此更加复杂、更加美味?
“献祭将在三日后。由一张写着山灵意志的签文选择被献祭的对象。”──告知规则,既是压力,也是给她一线时间的缝隙,看看这缝隙能带来什么?
“三天后的清晨你们就会被送往祭台......必须得围观被山灵选中的祭品的死亡。” ──强调残酷性,将恐惧的绞索再次勒紧。围观至亲或同伴的死亡,这种精神凌迟,正是神明最喜爱的祭品调味剂。
最后,在她自己都未完全想清楚之前,那句压低声音的暗示已经脱口而出:
“抽签时选择有木刺的。”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这太明显了!这几乎是明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那三分不舍?还是因为想看看这个有趣的猎物,抓住这根稻草后,能否在祭台上上演更精彩的求生戏码?或者.......仅仅是因为被那个吻搅乱了心神,下意识地想给予一点......回应?
她不敢深想。在谢虞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混乱心绪的眼睛注视下,霍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她只能匆匆丢下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离开。
石廊的冰冷空气包裹着她,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波澜。她快步离开,走向神殿深处更冰冷的阴影,试图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重新冻结自己那颗被意外搅动的心。然而,唇上那抹异样的触感和女孩那句“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的低语,却如同魔咒般萦绕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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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世界重归黑暗和死寂。后背撞击石壁的钝痛和左手掌心撕裂般的剧痛交织着,让谢虞几乎晕厥。她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
然而,身体上的痛苦此刻都微不足道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霍清离去前抛下的那几句话死死攫住。
武安平还活着!这个消息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希望。他还活着!那个沉默的守护者还在!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象征──他们还没有被彻底碾碎!哥哥.....哥哥是否也还有一线生机?
献祭在三日后,由一张写着山灵意志的签文选择献祭的对象。三天!短暂得令人窒息,却又给予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其他人必须围观死亡。谢虞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要亲眼看着亲人朋友.....被献祭?黑傩人他们不仅要毁灭肉.体,还要用幸存者的恐惧和绝望作为祭品。明天,谁会是第一个?
最后,是那句低语:
“抽签时选择有木刺的。”
抽签?决定谁第一个走向死亡的仪式。有木刺?霍清在暗示什么?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谢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剧痛和眩晕中艰难地梳理着霍清的动机:
那个吻和自己提出的交易有效吗?霍清的反应证明,她的筹码并非毫无作用。霍清被震惊了,甚至有些狼狈。那份对她容貌的特殊情愫、对她突然展现的韧性和狡黠的兴趣,甚至可能被那个强吻勾起了一丝隐秘的欲望,让霍清产生了动摇。
因为有趣?霍清离开前眼中闪过的兴味绝非错觉。一个本以为会轻易崩溃的猎物,却展现出让她意外的顽强和.....胆魄。这让她觉得有趣。而一个有趣的玩具,或许值得给一个渺茫的机会,看看她还能挣扎出什么花样?她的挣扎和随之而来的痛苦,或许比单纯的死亡更能取悦她?
霍清对她有不舍?谢虞相信这是真的。霍清对她这张脸有不舍,对她今日不按规则出牌的行为也产生了兴趣,虽然这丝不舍和兴趣不足以让霍清背叛信仰直接救人,但或许足够让她在规则之内,悄悄递出一根可能救命的稻草。
“选择有木刺的。”──这很可能意味着,有木刺的签,代表着不被选中作为第一个祭品。木刺,象征着瑕疵、不完美。在崇尚纯净的邪神祭祀中,带有瑕疵的祭品,或许不够资格成为献给邪神的头彩?
霍清到底可信吗?巨大的疑虑如同阴影笼罩。这会不会是霍清另一个冷酷的游戏?故意给出错误的暗示,让她在抽签时满怀希望地选择木刺,结果却发现自己被第一个选中,从而在希望瞬间破灭时品尝到更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完全有可能!霍清的本质是冰冷的邪神信徒,她的善意可能包裹着更深的恶意。
但是.....
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坐以待毙,献祭那日几乎必死无疑。抓住霍清递出的这根稻草,哪怕它通向的是刀山火海,也至少还有一线挣扎的生机!这是她为自己,也为可能还活着的武安平和哥哥,争来的唯一机会!
她仔细回忆霍清说这句话时的状态:转头看了一眼牢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完立刻深深看她一眼就离开......这不像戏弄,更像是一种隐秘的、带着风险的信息传递。
赌了!
谢虞下定决定。献祭那日,祭台之上,抽签之时,她必须拿到那支有木刺的签!无论那意味着什么,这都是她唯一的生门!
第19章 抽签
清晨的雾气带着彻骨的寒意,缠绕着被押解前往祭台的一行人。
谢虞被两个看守压着,伤口被牵动,带来一阵阵钻心的抽痛,心脏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祭台位于归墟之喉附近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由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石块垒砌而成,表面刻满了与山洞壁画如出一辙的扭曲符号,散发着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当她被粗暴地推搡到祭台边缘,与其他祭品汇合时,谢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首先看到了章知若和陆皓。
章知若被两个看守死死架着,原本活泼明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的眼睛红肿不堪,布满了泪痕和血丝,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身体如同风中落叶般剧烈颤抖,连哭喊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陆皓站在她旁边不远处,同样被两个看守压着,他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崩溃之中,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然后,她看到了哥哥谢铭。
他被单独押在一旁,脚踝的伤口似乎被重新处理过,用干净的绷带包扎着,但依旧肿胀得吓人,他的脸色异常潮红,显然高烧未退,眼神涣散,带着一种被巨大痛苦和悔恨反复碾磨后的麻木与空洞。当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谢虞时,里面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余一片死寂。
最后,谢虞的目光凝固在祭台另一侧,一个被单独看守的身影上。
那个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站姿依稀还带着一丝属于军人的挺拔。但他的脸上.....他的整个头部,都被厚厚的、渗着暗黄色药渍的绷带紧紧缠绕着!只留下两个空洞,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尽管布满了血丝,尽管深陷在绷带的空洞里,尽管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但那眼神深处,那属于一个坚韧灵魂的最后一点微光,谢虞绝不会认错!
武安平!
真的是他!霍清没有骗她!他还活着!
但......他的脸.....他的脸皮......被生生剥去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剥皮!活生生的剥皮!这就是黑傩族对待祭品的方式?!这就是武安平还活着的代价?!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果然是献祭最核心的祭品!
谢铭似乎也看到了那个缠满绷带的身影,他的身体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崩溃的哭喊,只是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双曾经坚毅可靠、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痛苦的眼睛,浑浊的泪水颗大颗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顺着脏污的脸颊滑下,滴落在祭台冰冷的石面上。
陆皓也看到了。他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被那绷带下的恐怖和痛苦彻底吞噬。
祭台中央,贡玛长老身着繁复的暗红色祭袍,手持一根缠绕着奇异藤蔓的骨杖,神情肃穆而冰冷,她的目光扫过祭台下几张绝望的脸庞,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
“时辰已到。”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山灵将挑选祂今日的祭品。”
一个寨民捧着陶罐走上前。罐子里插着几根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用深色硬木削成的短签。
抽签!
谢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离她最近的哥哥谢铭。谢铭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痛苦中,眼神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