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武安平看着谢铭篝火下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笑容,看着章陆二人被学术狂热冲昏头脑的样子,再看着谢虞那迟钝茫然的眼神,一丝绝望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反对都是徒劳的。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心中那份坚定的警惕,似乎也在那无处不在的舒适氛围和同伴们的狂热期待中,悄然滋长了一丝“再等等看”的侥幸。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对局势失控的无力,有对自身判断动摇的厌恶,更有对战友深陷泥潭的担忧。
贡玛长老脸上绽放出更加温和、更加慈祥的笑容,她举起竹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为了山灵的指引,为了我们的缘分,干杯。”
“干杯!”谢铭、章知若、陆皓兴奋地举杯。
谢虞也下意识地跟着举起了茶杯。温热的花茶再次滑入喉咙,那股令人舒适的暖意更加汹涌地弥漫开来,将她最后一丝挣扎的清明也彻底淹没。她看着贡玛长老那张在篝火跳跃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笑脸,看着哥哥和朋友脸上洋溢的满足和期待,心底的寒意也消散了大半。
武安平也跟着举起杯子,杯中的液体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他眼中那冰冷的寒芒,以及那寒芒深处,一丝被环境悄然侵蚀的疲惫和妥协。
第9章 鲜花与割喉
翌日,山灵降临日的倒数前三天,寨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种表面的平静被一种压抑的、混合着敬畏与隐秘兴奋的情绪所取代。
谢铭一大早就被寨子里的人簇拥着去勘察那梦寐以求的矿脉了。贡玛长老则亲自引领着谢虞、武安平、章知若和陆皓,在几位寨民的陪同下,沿着寨子后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走向更深的山坳。
小径两旁,巨大的蕨类伸展着诡异的骨爪状叶片,参天的古木枝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漏下斑驳惨淡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以及一种类似陈旧香灰焚烧后又混合了某种甜腻花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给人带来一种昏沉的安宁感。
走了约莫半小时,一片被陡峭岩壁环抱的、相对平坦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如同某种巨兽张开的口器。山洞深不见底,阳光只能勉强照亮洞口几米的范围,再往里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附近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经年累月的某种液体浸染过。几根粗陋的石柱立在洞口两侧,上面用暗红和墨黑的颜料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难以名状的生物轮廓,比寨子里的图腾更加狰狞、更具压迫感。一股冰冷潮湿的阴风,正源源不断地从洞口深处吹拂出来,拂过众人的皮肤,带来丝丝寒意。
“这里,叫做归墟之喉。”贡玛长老站在洞口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肃穆,声音低沉而庄严,“是山灵聆听我们呼唤,接受我们奉献的圣所。”
章知若和陆皓立刻被这原始而神秘的场景深深吸引,他们迅速掏出相机和速写本,对着洞口和石柱疯狂拍摄记录,眼神里充满了发现核心文化符号的狂喜。
“长老,这.....这就是举行仪式的地方吗?”陆皓激动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论文发表时的盛况。
贡玛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是的。十年一度,山灵苏醒,需要最纯净的生命回响,才能唤醒祂的意志,降下福祉。”
“纯净的生命回响?”谢虞下意识地重复,心底那股寒意再次翻涌。
贡玛长老的目光转向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但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悸:“是的。寨子里最年长、最有智慧、最接近山灵的老人,会在山灵降临的前三日,自愿走入归墟之喉。”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会放下尘世的牵绊,不带任何食物和水,将自身最纯粹的生命,作为祭品,献给山灵,祈求祂的垂怜和庇佑。”
自愿?走入黑暗?不带食物和水?等待死亡?
谢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哪里是祭祀?这分明是活生生的、缓慢而痛苦的......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整齐、带着奇异韵律的吟诵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位身着崭新的绣着精致图案的纯白长袍,头上戴着花环的老人,在十几名同样穿着白袍、神情肃穆的寨民簇拥下,正缓缓向归墟之喉走来。三位老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迈,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其中一位老妪,被两个年轻的寨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另一位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最后一位则沉默地低着头,佝偻着腰。
簇拥着他们的寨民们,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口中吟诵着那古老、晦涩、充满原始力量感的歌谣。他们的表情庄重而虔诚,眼神中带着一种混合了悲伤、敬畏与隐秘期待的复杂光芒。阳光照在他们洁白的袍服和老人头上的花环上,本该是圣洁的画面,却因那缓慢沉重的步伐和老人眼中空洞的死寂,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与诡异。
队伍缓缓走到洞口前停下。吟诵声也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洞口发出的呜咽声。
贡玛长老走上前,依次轻轻拍了拍三位老人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晦涩的黑傩语。三位老人没有任何回应,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的表情。那位被搀扶的老妪,浑浊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在贡玛长老的示意下,搀扶着老妪的寨民,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引导的寨民,几乎是半托半架着三位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洞口。
阳光在洞口划出一道刺眼的分界线。三位身着白袍的老人,如同三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脆弱的白色羽毛,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彻底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归墟之喉中。
“他们.....就这样进去了?”章知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还是被这“神圣”场景震撼后的激动,她飞快地在速写本上记录着,“自愿走入永恒的黑暗.....太......太有仪式感了!”
“那.....那要是......”陆皓脸上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民俗现象,“要是到了仪式开始的时候,老人.....嗯......还没有.....完成奉献呢?”他似乎在斟酌着用词,避免说出那个直白的“死”字。
贡玛长老笑笑,轻声唤了一句:“阿岩。”
贡玛长老身旁一个身材壮硕的寨民,正是之前和谢铭讨论矿脉开采合作的那个汉子,闻言咧开嘴笑着应和。他的笑容憨厚朴实,带着点山里人的爽朗。他在谢虞和武安平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极其清晰、极其熟练的、横向划过自己喉咙的动作!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模仿刀锋割裂皮肉的声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只是在演示如何切一个西瓜,“那我们,就帮帮他们,完成最后的奉献。这是对山灵的敬意,也是对老人心愿的成全。”
这明晃晃的光天化日之下,这带着质朴笑容的“帮助完成奉献”的回答,给谢虞的心脏带来一种巨大的冲击感,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谋杀!这是赤裸裸的、被冠以神圣名义的谋杀!是集体参与的、仪式化的酷刑!
她猛地看向章知若和陆皓,期待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惊骇和愤怒。
然而,没有。
章知若只是微微蹙了下眉,随即脸上便浮现出一种“理解”和“尊重”的表情,她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对陆皓说:“原来如此.....这种‘辅助完成’的习俗,在一些原始信仰中确实存在,是仪式完整性的体现。虽然......嗯,有点难以接受,但我们要尊重他们的文化逻辑。”她手中的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仿佛在记录一个有趣的学术案例。
陆皓也附和着,他看到谢虞惊骇的表情,语气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试图开导的温和:“小虞,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冲击。但这就是文化差异。”
谢虞瞪大眼睛,嘴里轻轻挤出两个字,“谋杀”。
陆皓听她这样说,有点不悦,但还是继续耐心开导道:“对他们来说,这是神圣的奉献和必要的仪式环节。我们作为外来者,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评判。要包容,要理解,要尊重他们的传统习俗。”他甚至拍了拍谢虞僵硬的肩膀,“放轻松点,别太敏感了。这是他们延续了千百年的信仰。”
包容?理解?尊重?
谢虞看着章知若和陆皓脸上那理所当然的“学术宽容”,听着他们用“文化逻辑”、“仪式完整性”、“传统习俗”这些冰冷的词汇,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活生生的谋杀合理化、神圣化.....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仿佛她才是那个不懂事、不包容、大惊小怪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