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异常缓慢地、动作甚至有些僵滞地,从那个早已被雨水浸透、沉重不堪的旧背包侧袋里,摸出了夏珉给的那台旧手机。屏幕被雨水浸泡得彻底失灵,触控一片混乱。她费了极大的劲,手指僵硬、颤抖地尝试了无数次,沾着血水和雨水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一次次打滑,才终于颤抖着、艰难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
  冰冷的雨水不断落在屏幕上,形成一道道蜿蜒扭曲、如同泪痕般的水流。她忽略了一切,只在朋友圈那空白的发送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用力地、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敲下:
  “请把我们葬在一起。”
  按下发送键。
  然后将手机彻底关机,屏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她轻轻地将它放在了茆清冰凉僵硬的手边,紧挨着那些散落的、被血染红的星星碎片和玻璃渣。
  接着,她从外套内里一个用防水塑料仔细包了好几层的暗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包。里面是两片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她看也没看,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将它们全部倒进嘴里,仰起头,任由冰冷肮脏的雨水冲灌进口中,混着那苦涩的粉末,硬生生地、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里传来一阵强烈的异物感,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混合着雨水的泡沫。
  最后,她摸出了那把胡晨梦塞给她用来防身的折叠刀。冰冷的金属刀柄在雨水中滑腻异常。她用力甩开刀鞘,那截短促却异常锋利的刀刃,在远处路灯微弱惨淡的光线下,反射出一丝冰冷、决绝、没有任何回头路的寒芒。
  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没有对疼痛的恐惧,没有对死亡的退缩。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仅存的所有力气,将那抹代表着终结的寒芒,精准而深刻地、决绝地,划向了自己左手的腕部!
  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传来,但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席卷一切的麻木和温暖的虚无所吞没。温热的、带着自己生命温度的鲜血,如同终于冲破了堤坝的洪水,猛地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她苍白的手臂,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茆清早已被血浸透的身上,和茆清的血液、冰冷的雨水,彻底地交汇、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在地面上蜿蜒扩散,形成一条条细小而绝望的、流向未知黑暗的溪流。
  力量在飞速地流失,像退潮一样迅速。视野开始模糊、变暗、收缩。
  她软软地、无力地倒在茆清身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侧过头,最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刻骨铭心地凝视着茆清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如同沉睡般的侧脸。剧烈的疼痛和迅速袭来的窒息感中,她竟然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解脱和满足的浅浅笑容。
  她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向茆清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手臂无力地搭在茆清冰冷的身上,仿佛要为她挡住这世间最后的风雨,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瞬间就消散在磅礴无情、永不停歇的雨声里:
  “茆清……别怕……冷……我……来陪你了……”
  大雨,依旧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倾泻着,无情地冲刷着地面上的一切,试图洗去血迹,洗去痕迹,洗去这个发生在冰冷雨夜、阴暗角落、不被世俗所见容的爱情故事最后惨烈绝望的结局。路灯的光在厚重无比的雨幕中无力地、徒劳地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模糊而黯淡,像一双双哭泣后肿胀、无法闭合的眼睛,沉默地、悲伤地注视着这一切,为她们奏响无声的哀歌。
  第二天清晨,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终于歇斯底里地停息了。天空是一种被彻底洗刷后呈现出的、冷漠的、近乎虚伪的灰蓝色。几缕阳光挣扎着穿透稀薄了不少的云层,投下微弱却异常刺眼的光芒,赤裸裸地照亮了小区地面上那一片无法被完全冲洗掉的、已经氧化变成暗褐色的、不规则形状的血渍,以及被警察用醒目刺眼的黄色警戒线粗暴圈起来的一小块土地。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后特有的清新、湿润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强钻入鼻腔、令人极度不安的甜腥铁锈味,混合成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气息。
  夏珉和胡晨梦跌跌撞撞、脸色惨白地跑来时,看到的只是一片混乱过后的、令人心碎的死寂。穿着制服的警察面无表情地忙碌着,低声交谈,测量,拍照。医护人员沉默地将两副盖着惨白布的担架一先一后地抬上一辆静默无声、闪烁着□□的救护车。白布下勾勒出的轮廓,瘦小而僵硬,没有一丝生机,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警戒线外围拢着一些早起被惊动的居民,他们穿着睡衣或外套,脸上带着惊恐、猎奇、怜悯、或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窃窃私语着,编织着各种版本的猜测。
  李安颖也来了,独自一人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尊被昨夜暴雨泡胀、吸饱了水分的苍白的石膏雕像。她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眼泪无声地、汹涌地、不间断地往下淌,冲垮了她脸上所有的血色和表情,只剩下无尽的惨白和湿漉漉的绝望。“是我…都是我…是我多嘴告诉王阿姨的…是我…”她反复地、机械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只剩下微弱的气音,里面充满了自我毁灭式的、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和悔恨,“我不该说的…我明明答应过要保密…我不该…”
  另一边,小姨被两名身材高大的女警几乎是架着,从单元门里带出来。她的头发散乱不堪,身上的真丝睡衣沾满了不明的污渍和褶皱,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歇斯底里的崩溃和试图推卸责任的、扭曲到变形的表情。她几乎脚不沾地,却还在奋力地挣扎、哭喊,声音尖利得刺破了清晨虚假的、脆弱的宁静:“是她自己要跳的!疯子!跟我没关系!警察同志你们要搞清楚啊!是那个狐狸精!是楼下那个姓阮的贱人害死了她!是她勾引我外甥女!带坏她!是她——!你们去抓她啊!”
  没有人理会她苍白而疯狂的、漏洞百出的辩解。周围的人群投来各种复杂而冰冷的视线,有鄙夷,有厌恶,有探究。警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更用力地架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近乎粗暴地将她塞进了另一辆警车的后座。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那令人极度不适的、噪音般的哭嚎。
  茆清和阮棻怡的葬礼,在几天后一个依旧灰蒙蒙的上午举行,异常简单,冷清得令人心酸。到场的只有夏珉、胡晨梦,以及寥寥三四个隐约知道她们故事、眼睛红肿、神情悲戚的女同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烛燃烧后产生的呛人烟气和新鲜泥土翻出的、湿冷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夏珉哭得几乎无法站立,需要胡晨梦紧紧搀扶着。她颤抖着,从一个精致的小布袋里,将那些她从现场泥泞和血污中,一颗一颗、一片一片偷偷捡回来的、已经摔得粉碎的星星玻璃瓶碎片,以及那些被血水和泥土染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所有鲜艳色彩的纸星星,极其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放在墓碑前冰冷的地面上。她试图将它们拼凑回一个大概的瓶子形状,手指却被锋利的玻璃边缘划出了细小的口子,渗出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疼痛能稍微抵消一点心口的剧痛。
  粗糙冰冷的青石板墓碑上,没有照片。
  只有两个名字,被并排镌刻在一起,相依相偎:
  阮棻怡
  茆清
  下面,用一行小得几乎需要俯下身、用手指触摸才能清晰感知的字体刻着:
  “三月二十日,我们的日子。”
  胡晨梦带来了一束新鲜采摘的、洁白得耀眼、花瓣上还带着晶莹晨露的无花果花,轻轻放在那堆破碎的星星旁边。浓郁而独特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香气,在这葬礼肃穆哀伤的空气里固执地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奇异而心碎的对比。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阮棻怡曾指着植物图册上一幅无花果的插图,眼神亮亮的、带着一种羞涩又骄傲的神情对她说:“晨梦,你看,无花果很特别吧?它的花藏在果实里面,悄悄地开,看不见,但结出的果子却特别甜。我们的爱……大概就像它一样,无花,但有果。”只是如今,这用全部生命和炽热爱意催熟的果实,最终却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在了冰冷黑暗、不见天日的泥土之下,再也无法被品尝,只留下这短暂绽放后便迅速凋零的、香气扑鼻的白花。
  葬礼结束后,夏珉和胡晨梦沉默地、步履蹒跚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暴风雨过后的阳光变得异常猛烈,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身上,带来一种虚假的、燥热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暖意,烤得地面升起氤氲的、扭曲视线的水汽。可她们两人却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地漏着刺骨的寒风,冷得浑身发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沉闷而持久的钝痛。
  “你说…”夏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断断续续的哽咽,被微风吹得散开,几乎听不清,“她们到了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再这么苦了?会不会就能…真正地…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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