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每一次碰壁,每一次无功而返后三人相对无言的沉默,每一次她们在阮棻怡面前强打起精神说“别急,我们再想办法”时那掩饰不住的挫败感,都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李安颖的心上。她像一个隐形的、不被欢迎的旁观者,目睹着这场因她嫉妒之火点燃的灾难,如何日复一日地煎熬着所有关心茆清的人。阮棻怡无声的、近乎悲壮的等待,夏珉和胡晨梦徒劳却不肯放弃的奔走,构成了一幅巨大的、无声的审判图,悬挂在李安颖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那份愧疚,终于在某一个料峭的春日清晨,当她又看到阮棻怡裹着单薄的外套,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像一尊雕塑般伫立在梧桐树下,固执地仰望着那扇毫无生气的窗户时,达到了顶点。它不再是心理上的负担,而是变成了一种生理性的窒息感,让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会被这沉重的负罪感彻底压垮、碾碎。
她冲下了楼。
脚步声惊动了阮棻怡。她以为是夏珉或胡晨梦,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转过头。当看清是李安颖时,那眼底刚刚亮起的一星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冬湖面般的冰冷和浓得化不开的戒备。
李安颖在她面前站定,双手神经质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磨旧的鞋尖,仿佛那里有她全部的勇气。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哭腔:
“对不起……阮棻怡……我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一年之久的道歉,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如此空洞和廉价。
阮棻怡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被漫长痛苦和等待冻结的冰原,深不见底,寒意刺骨。“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茆清还被关着。每一天,每一秒。你的‘对不起’,能打开那扇门吗?能把她还给我吗?” 那声音里的疲惫和绝望,比愤怒更让人心碎。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安颖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强迫自己直视阮棻怡那双冰封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没用!我知道!可是……我知道茆清在哪里!我知道她小姨为什么这么做!她小姨……她小姨亲口对我说过!”
阮棻怡冰封的眼神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锐利的光芒如同闪电般迸射出来,死死攫住李安颖:“什么?她说什么?”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李安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才能吐出那个残酷的事实:“她说……她说只要茆清肯跟你断了联系,彻底忘了你,她就放茆清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讽刺和悲哀,“她还说……还说等茆清‘想通了’,要给她介绍对象,让她……让她像个‘正常’女孩一样结婚生子,彻底忘了这段‘荒唐’的过去!”
“疯子!” 阮棻怡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压抑了一年的愤懑和痛苦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她简直是疯了!她以为她是谁?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的人生,随意践踏别人的感情?!茆清不会同意的!她绝不会!” 阮棻怡的胸膛剧烈起伏,那不是怀疑,而是对爱人品性绝对的确信和捍卫。
“我知道!” 李安颖用力地点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甩落,“我知道茆清不会!所以……所以我想帮你们!我想弥补我的过错!真的!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帮我们?” 一个充满怀疑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夏珉和胡晨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楼下,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夏珉双手抱胸,眼神锐利如探照灯,上下扫视着李安颖,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危险且不可信的物品。“李安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害茆清害得还不够惨吗?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是不是她小姨派你来试探我们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胡晨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夏珉身边,同样用冷静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李安颖,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分辨真伪。
李安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强烈的羞愧感让她几乎无地自容,但她没有退缩。她转向夏珉和胡晨梦,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我没有阴谋!我发誓!我只是……只是受不了了!看着你们……看着阮棻怡……看着茆清被关着……我每天都像在被凌迟!我受不了了!我想赎罪!” 她急促地喘息着,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可以帮你们给茆清传消息!告诉她你们还在等她,没有放弃她!我……我也可以帮你们打听她小姨的动向!看看她什么时候出门,有没有松懈的时候……也许……也许能找到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李安颖急促的喘息声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背景音。
阮棻怡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死死地锁定在李安颖的眼睛深处。那双曾经被嫉妒和阴暗占据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和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卑微的真诚。她在判断,这份真诚是昙花一现的表演,还是一个灵魂在深渊边缘挣扎时抓住的最后一缕救赎之光?她脑海中无法控制地闪过茆清的脸,那张苍白、脆弱却始终带着不屈倔强的脸。这一年,茆清在经历怎样的绝望?她是不是以为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她阮棻怡,已经彻底放弃了她?她需要知道!她必须知道,她们还在!阮棻怡还在!
李安颖的提议,是黑暗隧道尽头唯一闪现的、极其微弱的萤火。一个巨大的、可能再次带来毁灭的风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触碰到茆清、给予她一丝希望的机会。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夏珉和胡晨梦也屏息看着阮棻怡,等待她的裁决。她们知道,这个决定只能由阮棻怡来做。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心碎的沉默之后,阮棻怡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点头的动作都耗尽了全身力气般,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和最后通牒般的警告:
“好。李安颖,我相信你这一次。只此一次。” 她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李安颖睫毛上未干的泪珠,那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直刺李安颖的眼底深处,“但如果你再骗我们,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我阮棻怡发誓,就算拼尽一切,毁掉我自己,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你听清楚了吗?”
那眼神里的寒意和玉石俱焚的疯狂,让李安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用力地、几乎是慌乱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听清楚了!我不会!我再也不会了!” 这句承诺,沉重得如同用灵魂签下的契约。
李安颖没有食言。或者说,阮棻怡那最后如同地狱烈焰般的警告,像一柄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内心日益沉重的、如同滚石般碾压着她的愧疚感,更是推着她必须前行,别无选择。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履行她的承诺。第一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传递消息。
她恢复了定期去茆清家的“汇报”。这曾是她用来向小姨表忠心、换取信任、间接监视茆清的工具,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靠近茆清、传递希望的通道。每次踏入那栋压抑的楼房,按下门铃前,她的心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恐惧和期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恐惧被小姨那双精明、充满掌控欲的眼睛看穿她心底的秘密,期待能找到一个哪怕只有几秒钟的机会,靠近那扇紧锁的门。
小姨对李安颖的“忠诚”似乎一如既往地满意。在她看来,这个女孩依然是她安插在“外界”的可靠眼线,是确认茆清在失去“不良影响”后是否真正“安分守己”的重要信息源。她甚至会拉着李安颖,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抱怨茆清的“执迷不悟”,言语间充满了对茆清脱离她预设人生轨道的焦虑、愤怒和一种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掌控感。
“安颖啊,你说那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一次例行的、毫无实质内容的“汇报”后,小姨一边心不在焉地削着一个苹果,一边叹气,语气里充满了自我感动式的委屈,“我这可都是为了她好啊!跟个女孩子混在一起,像什么话?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怎么面对亲戚朋友?我给她规划的路多好!清清白白,规规矩矩。等她哪天‘想通’了,认识几个家世好、人品好的男孩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结婚生子,她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会感激我的!” 小姨的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必然实现的未来。
李安颖低着头,机械地、言不由衷地附和着“是啊阿姨,您都是为了她好”,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几乎让她呕吐出来。她看着小姨那副沉浸在自我感动和绝对正确中的神情,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这种披着“爱”的外衣、以“为你好”为名的囚禁和精神改造,比赤裸裸的恨意更令人窒息,更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