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接下来的日子,对阮棻怡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行尸走肉般地穿梭在教室、食堂、图书馆之间。书本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晃动,老师的声音如同遥远的背景噪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坐标——茆清家楼下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开始了绝望的守望。
每天清晨,天还未亮透,她便早早离开宿舍,像一个固执的幽灵,徘徊在茆清家楼下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她找了一个相对隐蔽、又能清晰看到茆清房间窗户的角落,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锁住那扇窗户。厚重的窗帘依旧严丝合缝地拉着,像一张拒绝沟通的、冰冷的脸。她多么希望,下一秒,那窗帘会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多么希望,那紧闭的窗户会突然打开,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向她挥挥手……
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从晨露微凉到日上三竿。双腿麻木了,眼睛酸涩了,心也在一分一秒的等待中,被绝望的冰水反复浸泡,冻得失去了知觉。偶尔,她能看到小姨的身影在厨房的窗口一闪而过,或者姨夫出门倒垃圾。每当这时,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期待着茆清的身影会随之出现。然而,每一次,都只有失望像冰冷的巨石,沉沉砸落。
夏珉和胡晨梦也没有放弃。她们无法像阮棻怡那样守在楼下,但她们开辟了另一个战场——电话攻势。
她们轮流给茆清家打电话。夏珉的声音总是带着她特有的、试图讲道理的急切:“阿姨!您放了茆清吧!她是成年人了!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您这样关着她,是犯法的啊!对她心理伤害多大啊!”
胡晨梦则更加冷静,试图用逻辑和后果来说服:“阿姨,我们是茆清的同学,也是她的朋友。我们理解您的担忧,但您的方式过于极端了。非法限制人身自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一旦被追究,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样只会把茆清推得更远,让她更加痛苦,甚至产生心理问题。请您冷静下来,放茆清出来,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然而,无论她们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试图施加法律压力,电话那端的小姨,都像一块坚硬冰冷的顽石,油盐不进。她的反应永远只有那几种模式:
“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们懂什么叫廉耻吗?!懂什么叫为父母争光吗?!我这是为了茆清好!我是在救她!把她从歪路上拉回来!你们少在这里多管闲事!滚!”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再打我就报警!告你们骚扰!跟踪!让你们在学校也待不下去!阮棻怡那个狐狸精!让她离我侄女远点!休想再接近她一步!”
“我是她小姨!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吃穿供她上学!她现在被那个狐狸精迷得六亲不认!我对不起她死去的爹妈啊!你们不帮着我劝她回头是岸,还跟着起哄?你们的良心呢?!”
每一次通话,都在小姨尖锐刺耳的咆哮和“砰”的一声重重挂断的忙音中结束。那冰冷的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夏珉和胡晨梦的耐心和希望。
夏珉每次挂掉电话,都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眼圈通红,破口大骂:“老巫婆!疯子!不可理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像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只能徒劳地嘶吼。
胡晨梦则显得更加沉默。挂掉电话后,她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凝重,像是在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分析着所有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突破口。然而,面对一个完全丧失理智、拒绝沟通、且握有绝对“控制权”的对手,所有的智谋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一次次拿起手机,拨通那个明知会被辱骂的号码,重复着徒劳的努力。
阮棻怡的身体,在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绝望的守望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她几乎无法入睡。夜深人静时,她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床上,黑暗中,茆清被囚禁的画面、小姨恶毒的咒骂、李安颖背叛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折磨着她的神经。即使偶尔陷入浅眠,也会被噩梦惊醒——梦见茆清在黑暗中哭泣,梦见那扇窗户永远打不开,梦见自己拼命奔跑却永远无法靠近……
她失去了食欲。食堂里再可口的饭菜,在她口中都味同嚼蜡。她强迫自己吃下一点点东西,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体力,支撑她每天去楼下守望。短短几天,她的脸颊就明显地凹陷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锁骨在领口下显得异常突出,纤细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憔悴和虚弱中。
夏珉看着阮棻怡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疼得像被刀割一样。她变着法子买阮棻怡喜欢的零食,软磨硬泡地拉她去食堂,甚至在她守望时强行塞给她热牛奶和面包。但阮棻怡只是机械地接过,象征性地吃两口,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扇窗户。
“棻怡,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夏珉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摇晃着阮棻怡单薄的肩膀,“茆清还没救出来,你自己就先垮了!你让她知道了怎么办?她会心疼死的!”
阮棻怡的目光终于从远处的窗户上缓缓移开,落在夏珉充满担忧和泪水的脸上。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躺着的,是那颗早已变得冰冷、坚硬、甚至有些干裂的青紫色无花果干。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连接她和茆清的唯一信物,是支撑她在这绝望深渊中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最后一点念想。
“我没事……”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如同坟墓般死寂的窗户,“……我只是……在等她。”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那栋冰冷的水泥楼房。阮棻怡依旧固执地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芒如此耀眼,却无法驱散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悲伤,也无法温暖那颗被思念和恐惧反复撕扯、早已冰冷破碎的心。她知道,希望正随着这西沉的落日,一点点消逝在无边的黑暗里。而茆清,她心爱的女孩,依旧被困在那座名为“亲情”的牢笼中,与温暖的光明隔绝。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18章 牢笼
厚重的门锁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也宣告了茆清彻底沦为囚徒的命运。房间里死寂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响。防坠网的冰冷网格将窗外的天空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阳光透过网格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扭曲斑驳的光影,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她整个的世界。
愤怒、屈辱、绝望,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奔涌、灼烧。被至亲欺骗、囚禁的痛楚,远胜于任何□□的伤害。对小姨最后一丝残存的亲情和期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阮棻怡担忧的面容、夏珉焦急的呼喊、胡晨梦沉默的支持,还有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三月二十日……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冰冷的牢笼隔绝在外。巨大的无力感和灭顶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不!她不能就这样屈服!不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在沉默中等待命运的宣判!她要反抗!用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撼动小姨铁石心肠的方式——她的身体,她的生命!
当小姨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打开门锁走进来时,茆清正背对着门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小姨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强硬:“吃饭!别给我耍性子!”
茆清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那饭菜的香气此刻对她而言,如同毒药的气息。
“听见没有?起来吃饭!”小姨的声音拔高,带着不耐烦。
茆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白瓷碗上,里面盛着熬得软糯的白粥。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个碗扫落在地!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洁白的米粥和破碎的瓷片飞溅开来,泼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片狼藉,触目惊心!滚烫的粥液甚至溅到了小姨的裤脚上。
“你!”小姨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惊呆了!她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茆清那双空洞却带着决绝恨意的眼睛,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她指着茆清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茆清!你想干什么?!你想饿死自己吗?!为了那个女人!为了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狐狸精!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连饭都不吃了?!你疯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