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轮到李安颖时,气氛变得极其微妙和紧张。阮棻怡选在宿舍只有她们两人时,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语气告知了她。她刻意省略了日期和具体计划,只说了“我们打算离开这里”。
  李安颖正在整理书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背对着阮棻怡,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极其复杂,像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挣扎?她的目光在阮棻怡平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才迟疑地开口,声音干涩:“你们……想好了吗?真的……要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嗯。”阮棻怡只回了一个字,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充满了警惕和审视,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看清她最真实的想法。她不相信李安颖,告知她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最后的通牒。
  李安颖避开了阮棻怡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更久。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便转过身去,继续她那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桌,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疏离。
  然而,就在当天深夜,宿舍一片死寂,只有夏珉均匀的呼吸声时。李安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她像幽灵一样坐起身,背对着其他床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编辑着一条长长的信息。她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和……冷酷。信息的内容,远比阮棻怡告知她的详细得多,不仅包括了她们私奔的决定,甚至精准地包含了那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期——**2025年3月20日**!以及她们可能采取的方式(虽然没有具体车次,但提到了“离开”和“不再回来”的意图)。她像一个最精准的情报员,将这份关乎两个年轻人生死的计划,一字不漏地发送给了那个备注为“茆清小姨”的联系人。
  电话那端,小姨看到这条信息时,正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当她逐字逐句读完李安颖发来的“绝密情报”,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反了!反了天了!”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私奔?!跟那个狐狸精?!还想跑?!做梦!”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绝不能让茆清离开她的掌控!绝不能让她跟着那个“祸害”远走高飞!一旦让她们跑了,她就彻底失去了对这个外甥女的掌控权!她十几年的心血,她对姐姐姐夫的“交代”,都将化为泡影!更可怕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失去”的巨大黑洞,正张开狰狞的巨口,要将她吞噬。
  “不行!绝对不行!”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客厅里疯狂地转着圈,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寄希望于李安颖那些不痛不痒的汇报和学校的“规劝”!她必须立刻动手!赶在那个该死的“三月二十日”之前!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一个冷酷而决绝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三月十五日,距离那个承载着所有希望和绝望的私奔日期,还有整整五天。
  上午第二节课,《外国文学》的阶梯教室里,王教授正在讲台上分析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心理,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茆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的心思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脑海里反复演练着五天后的计划细节——要带哪些必需品,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火车站的路线……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来电,而是连续不断的、带着急促节奏的嗡鸣,像垂死之人的挣扎!茆清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悄悄掏出手机,屏幕在课桌下亮得刺眼——来电显示:姨夫。
  姨夫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尤其是在上课时间!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她顾不得许多,猫着腰,在同学们疑惑的目光中,快步溜出教室后门。冰冷的走廊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她颤抖着手指划开接听键。
  “喂?姨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清清!你在哪?!”电话那头,姨夫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极其罕见的慌乱和焦急,“快!快回来!你小姨……你小姨她……她突然晕倒了!怎么叫都不醒!脸色白得吓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快回来看看啊!”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听起来情真意切。
  “什么?!”茆清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小姨晕倒了?虽然小姨身体一向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姨夫的声音听起来如此惊恐无助!巨大的担忧瞬间压倒了心头那丝疑虑,“我……我马上回来!姨夫你别急!打120了吗?”她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已经转身朝着楼梯口飞奔。
  “打……打了!说马上到!清清你快回来啊!”姨夫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我马上到!等我!”茆清挂断电话,心慌意乱,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她甚至来不及回宿舍拿东西,也来不及给阮棻怡发个消息解释,满脑子都是小姨晕倒的画面和姨夫惊慌失措的声音。她冲出教学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断地在心里祈祷:小姨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她不知道,出租车载着她,正驶向她精心编织的陷阱。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茆清付了钱,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她掏出钥匙,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好不容易才插进锁孔,拧开门。
  家里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混乱、救护车的鸣笛、姨夫的哭喊……什么都没有。客厅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电视机是关着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和她离开去上学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小姨?姨夫?”茆清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走向小姨的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根本不像有人晕倒过的样子!
  “小姨?!”茆清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她猛地转身,想冲向其他房间查看。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背后袭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臂如同铁钳般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拖拽!
  “唔——!”茆清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双脚胡乱地蹬踹着地面!是姨夫!那股熟悉的、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小姨!姨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她好不容易挣脱捂嘴的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恐惧!
  小姨的身影,如同从地狱里走出的审判官,缓缓从客厅的阴影处踱步而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病容,只有一种阴沉到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冰冷和一种扭曲的“胜利”表情。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着拼命挣扎的茆清。
  “干什么?”小姨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愤怒,“茆清,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那个狐狸精跑了?为了她,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连装模作样回来看看都懒得装了?嗯?!”
  “小姨!你没晕倒?!”茆清的声音带着巨大的震惊和被欺骗的痛楚,她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亲人,“你们……你们骗我?!用这种借口骗我回来?!”
  “不骗你,你会回来吗?”小姨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你心里只有那个阮棻怡!哪里还有我这个把你养大的小姨?!”她一步步逼近,眼神凶狠,“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直到你彻底清醒过来!跟那个祸害断干净为止!”
  “不!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利关我!”茆清爆发出绝望的哭喊,再次拼命挣扎起来。但姨夫的手臂如同铁箍,任凭她如何踢打撕咬,都无法撼动分毫。
  她被姨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客厅,推进了自己的房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房门就在她身后“砰”地一声被狠狠关上!紧接着,是门锁被用力拧上的、清脆而冰冷的“咔哒”声!以及外面迅速挂上铁链的“哗啦”声!
  茆清像疯了一样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嘶喊着:“开门!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囚禁!开门啊!”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小姨冰冷的声音:“省省力气吧!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无力地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这时,她才注意到,窗户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安装上了坚固的、金属材质的防坠网!细密的网格如同钢铁荆棘,将窗外的天空切割成无数小块,也彻底阻断了任何逃脱的可能!她的手机,在挣扎过程中早已被姨夫夺走。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房间,这个曾被她视为避风港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牢笼!阳光透过防坠网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扭曲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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