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番话,像一道温暖而强大的光,穿透了茆清心中厚重的恐惧阴霾。她顺着阮棻怡的目光,看向桌上那颗平凡却饱含深意的无花果。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恐惧和绝望,而是混杂着被理解的感动、被珍视的温暖,以及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却倔强的勇气。
她猛地转过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阮棻怡。她把脸深深埋进阮棻怡温暖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哽咽着,一遍遍重复:“嗯……我们的爱……像无花果……像无花果……”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变得格外皎洁明亮。清冷的银辉穿透阳台的玻璃,温柔地洒落在她们紧紧相拥的身影上,也照亮了书桌上那颗青紫色的、沉默而坚韧的无花果。小小的果实,在月光下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她们知道,最猛烈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小姨的怒火,李安颖的窥伺,世俗的偏见,都将化作惊涛骇浪,试图将她们吞噬。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冰冷而沉重。
然而,当她们想到彼此紧握的手,想到这份像无花果一样无需花朵点缀、却在沉默中结出甜蜜果实的爱,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便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这勇气或许不足以劈开所有的荆棘,但足以支撑她们挺直脊梁,手挽着手,去迎接那未知的、或许残酷的明天。
她们没有看到,就在她们相拥在阳台月光下的时刻,宿舍虚掩的门缝外,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李安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刚刚发送出去的消息:
“阿姨,她们承认了关系。您明天过来吧。”
发送对象:茆清小姨。
最后的句号,像一个冰冷的休止符,预示着风暴前夕,那令人窒息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作者有话说:
无花果
无花但有果
第14章 大雾
第二天清晨,世界仿佛被浸泡在冰冷的牛奶里。浓雾,厚重得化不开的浓雾,无声无息地吞噬了整个校园。高大的教学楼、熟悉的林荫道、远处的操场,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模糊的、影影绰绰的灰影,在乳白色的混沌中若隐若现。空气湿冷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寒意如同细密的针,透过衣衫刺入骨髓。宿舍楼的窗户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茆清是被口袋里手机的震动惊醒的。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混沌的梦境里激起冰冷的涟漪。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宿夜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驱散。她颤抖着手,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清晰地映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发送者:**小姨**。
点开,只有一行冰冷刺骨的字:
**“我到你们学校门口了,出来接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僵硬,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甚至能透过这冰冷的文字,看到校门口浓雾中,小姨那张因长途跋涉和压抑怒火而扭曲阴沉的脸,那双锐利如鹰、带着毁灭欲的眼睛,正穿透迷雾,死死地盯着她!
“怎么了?”身旁的阮棻怡被她的动静惊醒,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揉着眼睛坐起身。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茆清惨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手指,心头猛地一沉。
“她……她来了……”茆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风中残烛,几乎无法连成句子。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那行冰冷的信息如同催命符。
阮棻怡的目光扫过屏幕,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残余的睡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山雨欲来的肃然。但她没有慌乱,只是伸出手,温暖干燥的掌心覆盖住茆清冰冷颤抖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别怕。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茆清几乎是立刻、本能地拒绝,声音因为恐惧而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棻怡,她本来就恨你入骨!你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让她更加疯狂!她这次是冲着你来的!我不能让你去……”
“那你一个人去?”阮棻怡的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我不放心。她正在气头上,什么难听的话、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我没事的。”茆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我去见她。我跟她好好说……求她……让她回去……”她掀开被子,动作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有些僵硬地下了床。快速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被过度拉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走到宿舍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阮棻怡突然从后面拉住了她。
“等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东西,然后转身,不由分说地将它塞进了茆清外套的口袋里。
是那颗青紫色的无花果干。
经过一夜,它已经彻底脱水了,变得坚硬、干瘪、皱巴巴的,颜色也更深沉,像一块小小的、饱经风霜的石头,硌在掌心。然而,那熟悉的形状,那曾经承载着甜蜜和誓约的触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拿着它。”阮棻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拂过寒冰的暖风,“就当我……一直陪着你。”
茆清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口袋里那枚小小的、坚硬的“石头”。那坚硬的触感,仿佛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体,成了连接她和棻怡之间、对抗即将到来风暴的纽带。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汲取了某种力量,然后猛地拉开了宿舍门,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刺骨的白色迷雾之中。
浓雾如同实质的帷幕,沉重地包裹着她。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乳白。湿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枯叶腐败的气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通往审判台的荆棘路上。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口袋里的无花果干被手心渗出的冷汗浸得微湿,却依旧坚硬,像一颗沉甸甸的锚。
终于,穿过浓雾的屏障,模糊地看到了校门口那熟悉的铁艺大门和旁边小小的保安亭。一个深色的、裹挟着浓重怒意的身影,如同礁石般矗立在浓雾的边缘。小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头发被雾气打湿,几缕贴在额角,脸色比这浓雾还要阴沉,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钉在茆清出现的方向。
看到茆清孤身一人走来,她脸上没有丝毫见到亲人的暖意,反而瞬间被更深的怒火点燃!她几步上前,劈头盖脸地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湿冷的空气:“阮棻怡呢?!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呢?!让她滚出来见我!”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带着灼人的恶意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姨!”茆清的心猛地一沉,急忙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她往校园里冲的脚步,“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好!您找她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哀求。
“干什么?!”小姨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把推开茆清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茆清踉跄了一下。“我要问问她!问问那个狐狸精!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的魂都勾没了!把你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厉声咆哮着,声音在浓雾中回荡,吸引了几个早起的、行色匆匆的学生惊疑不定的目光。她不再理会茆清,像一头被激怒的斗牛,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冲去,脚步又急又重,“今天我非要让她知道知道!离我家清清远点!不然我饶不了她!”
“小姨!您别这样!”茆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慌让她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死死拉住小姨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这里是学校!您这样闹……影响不好!求您了!我们回家说!回家说好不好?”她几乎是拖着哭腔在哀求,试图用“影响”和“回家”来唤起小姨的一丝理智。
“学校怎么了?!”小姨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茆清,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变得嘶哑扭曲,“做错了事!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还怕人说?!还怕影响?!”她指着茆清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的脸上,“我告诉你茆清!今天这事没完!不把那个阮棻怡揪出来说清楚,我绝不走!”
两人在浓雾弥漫的宿舍楼前拉扯着,争执声越来越大。小姨的咆哮像惊雷,茆清的哀求则如风中残烛。越来越多的学生被这激烈的争吵吸引,从宿舍楼窗户探出头来,或是在楼下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无数细小的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在茆清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无助,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