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茆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确实比以往要单薄一些。“有吗?”她有点不确定,“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没什么胃口吧。” 她没好意思说,昨夜的情绪风暴几乎耗尽了她的精力。
  “那就更要好好吃饭了。”阮棻怡的语气带着点小霸道,随即又放软了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那……下午看完电影,我们去吃冰粉好不好?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藏在老巷子里,红糖熬得特别香浓,冰粉也特别嫩滑,保证让你胃口大开。”
  “好!”茆清立刻笑着应道,心里像被灌进了一勺温热的蜜糖,甜滋滋的感觉蔓延开来。只要和阮棻怡在一起,吃什么都是好的。
  下午的电影院,冷气开得很足。走进放映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她们找到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巨大的银幕亮起,镰仓的海岸线、古老的日式庭院、盛放的紫阳花、姐妹四人穿着浴衣参加烟火大会的画面……《海街日记》的镜头语言如同涓涓细流,带着夏日的潮湿、海风的咸涩和生活的烟火气,缓慢而温柔地流淌开来。
  电影讲述着四姐妹在父亲缺席后,在海边小镇相依为命的故事。她们有争吵,有误解,有各自的心事,但更多的是那份血浓于水的羁绊和相互扶持的温情。当看到大姐像母亲一样严厉地管教小妹,却又在深夜悄悄为她盖好踢开的被子;当看到二姐看似玩世不恭,却默默承担起养家的责任;当看到三姐温柔隐忍,努力维系着家庭的平衡;当看到小妹在姐姐们的庇护下,努力适应新的生活……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羡慕交织着涌上茆清的心头。
  特别是看到大姐和小妹因为观念冲突而激烈争吵,最后又在海边的夕阳下沉默着和解时,茆清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如果……如果她的父母还在,她是不是也会有一个这样温暖的家?是不是也有人会这样严厉地管束她,却又在背后默默心疼她?是不是也有人会像姐姐们守护玲那样,无条件地守护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滑落脸颊,滚烫的泪珠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就在她被巨大的孤独感和对亲情的渴望淹没时,一只温热而坚定的手,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覆盖住了她放在扶手上、微微颤抖的手。
  茆清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阮棻怡正侧着脸看她。银幕变幻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明亮。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满满的心疼、理解和一种近乎守护的坚定。她微微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茆清的耳畔,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她的心里:
  “别怕,清清。”她的声音像一剂温柔的镇定剂,“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茆清心中那道名为委屈和思念的闸门。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绝望般的依恋,回握住了阮棻怡的手。那交握的力道如此之大,仿佛要将对方的手指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阮棻怡的手是她在这茫茫人海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依靠。冰冷的放映厅里,那只手传递来的温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
  电影散场时,外面依旧是烈日当空。强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柏油马路蒸腾起滚滚热浪。阮棻怡从她那个仿佛百宝箱般的帆布包里,再次掏出了那把熟悉的黑色折叠伞,“唰”地一声撑开,一片阴凉瞬间笼罩下来。她极其自然地将伞面倾斜,将茆清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的阴凉里,自己的左肩则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走吧,”她侧头看着眼睛还有些红肿的茆清,语气轻快,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带你去尝尝那家‘传说中’的冰粉,保证让你忘了所有烦恼。”
  阮棻怡所说的冰粉店,果然藏得很深。她们穿行在迷宫般的老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和低矮的旧屋,藤蔓植物攀爬其上,带来些许绿意。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最终,她们在一扇挂着褪色蓝印花布门帘的小店前停下。店面极小,只容得下三张小小的方桌,收拾得却异常干净。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笑容和蔼的阿姨正在柜台后忙碌。
  “老板娘,两碗红糖冰粉!”阮棻怡熟稔地开口,声音带着轻快。
  “好嘞!小姑娘们里面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露出一个了然的、带着祝福意味的微笑,“还是老样子,多放山楂片和葡萄干?”
  “嗯!谢谢阿姨!”阮棻怡笑着应道,拉着茆清在最里面那张靠墙的小桌旁坐下。
  很快,两碗晶莹剔透、淋着浓稠琥珀色红糖浆、撒满了红艳艳的山楂片、深紫色葡萄干和少许白芝麻的冰粉就端了上来。碗壁沁着冰凉的水珠,丝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燥热。红糖特有的醇厚香甜混合着果干的微酸气息,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茆清用小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粉嫩滑爽口,入口即化;红糖浆甜而不腻,带着焦糖的香气;山楂片的酸爽和葡萄干的微甜完美中和,带来层次丰富的口感。冰凉清甜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能抚平内心的褶皱。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那份沁人心脾的清凉和甜蜜,看着对面同样专注吃着冰粉的阮棻怡。阳光透过门帘的缝隙在地面投下跳跃的光斑,风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红糖的甜香和旧木头的味道。这一刻的宁静与满足,让她忽然觉得,能拥有这样的夏天,能拥有身边这个人,真好。那些曾经的孤寂和此刻的烦恼,似乎都被这碗冰粉暂时冻结、融化了。
  “对了,”阮棻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勺子,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有些旧了的、带着刺绣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她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递到茆清面前。“我昨天整理书架,翻到了这个。”
  茆清好奇地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初中校服、稚气未脱的女孩。背景是学校的操场,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红光。其中一个女孩(显然是茆清)正狼狈地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渗着血丝,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哭得小脸皱成一团。另一个女孩(阮棻怡)则半蹲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拿着纸巾,正一脸担忧和心疼地试图帮她擦眼泪。那时的阮棻怡头发比现在短些,像个假小子,眼神却已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关切。
  “是……是那次运动会!”茆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带着点羞恼地抢过照片,“八百米接力,我摔的那一跤!你居然还留着!” 照片清晰地记录了她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之一。
  “当然要留着,”阮棻怡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可是历史性的见证!那时候你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鼻涕一起流,像只委屈极了的小花猫,可爱死了。”
  “你还好意思说!”茆清又羞又气,伸手轻轻捶了阮棻怡一下,“要不是你在跑道旁边那么大声地给我加油,喊得我分了神,我怎么会踩到跑道边缘的凸起摔跤!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阮棻怡笑着认错,举手投降状,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看着照片,又看向眼前红着脸的茆清,声音忽然放得轻柔,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感慨:“不过,清清,你知道吗?就是在那时候,看着你摔倒了还努力想爬起来、哭得那么伤心又那么倔强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小姑娘,真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保护她,想让她别再哭了。”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操场。
  茆清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失控的鼓点般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一股热意从心底直冲上脸颊和耳朵。她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所剩不多的冰粉,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试图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阮棻怡这近乎告白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喜欢”都更让她心旌摇曳。
  吃完冰粉,付了钱,跟热情的老板娘道别。她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来时的老巷子慢慢地往回走。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老墙和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深深浅浅、晃动跳跃的光斑。巷子里异常安静,只有她们轻轻的脚步声在古老的墙壁间回荡。偶尔有骑着老式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地经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走着走着,阮棻怡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正面对着茆清。她们正站在一堵爬满了常青藤的老墙下,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在阮棻怡的脸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她的神情没有了刚才的轻松笑意,变得异常郑重,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要穿透茆清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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