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阮棻怡果然站在那里。她穿着简单的纯白色圆领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露出笔直修长的小腿。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筛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她手里拎着两个白色的食品塑料袋,正微微仰着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三楼的窗口。看到茆清探出的脑袋,她的嘴角立刻向上弯起,绽开一个比清晨阳光还要明媚耀眼的笑容,冲着她挥了挥拎着袋子的手。
  那一瞬间,茆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阮棻怡站在那里,干净、清爽、带着夏日清晨特有的蓬勃朝气,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又像一场不期而至的、让人不敢触碰的梦。
  “等我十分钟!”茆清对着窗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和刚睡醒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尾音甚至有些劈叉。
  “不急,”阮棻怡清亮的声音顺着带着晨露清香的微风清晰地飘了上来,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安抚,“我给你带了豆浆油条,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茆清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转身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冷水拍在脸上,带来一阵激灵,试图压下脸颊的滚烫和心中的兵荒马乱。镜子里的女孩,眼下带着熬夜和哭泣留下的淡淡青黑色阴影,脸色有些苍白,唯独两颊泛着不正常的、如同熟透苹果般的红晕,眼神里交织着未褪尽的迷蒙和一种崭新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羞涩与慌乱。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发滴落。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给自己打气:只是去见棻怡……只是像往常一样……不对,是……去见恋人?这个陌生又甜蜜的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抓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刚拉开房门,就撞上了小姨从厨房看过来的目光。
  小姨正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作响,一个煎蛋在油里微微鼓起边缘。她手里拿着锅铲,皱着眉,上下打量着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可疑红晕的茆清:“大清早的,风风火火的,要去哪?”
  “棻怡找我。”茆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往常一样,但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紧张。她垂着眼,不敢与小姨审视的目光对视。
  “又是阮棻怡?”小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不满和挑剔。她熟练地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高考完了也不能天天不着家往外跑。女孩子家,要懂得矜持,要稳重。”她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茆清身上扫过,“你看看你,头发都没梳好,脸还红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这样的话,茆清从小姨决定收养她那天起,就听了无数遍。小姨总是强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茆清好,是为了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活下去,要她懂事、听话、循规蹈矩,活成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安静、顺从、不惹麻烦,最好能像姨夫家那个成绩优异、嘴巴甜会哄人的表妹一样。可茆清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精致玻璃罐里的蝴蝶,翅膀被无形的束缚捆绑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罐壁的冰冷和窒息感。只有和阮棻怡在一起的时候,那层坚硬冰冷的玻璃才会暂时消失,她才能大口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感受到真实的温度。
  “我走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抓起鞋柜上的钥匙,不敢再多停留一秒,生怕小姨再多说一句,自己强装的镇定就会彻底崩溃。她拉开门,像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冲了出去,把身后那句带着叹息的“早点回来”关在了门内。
  刚跑到一楼单元门口,带着夏日晨露微凉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茆清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松动了一些。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阮棻怡的动作,手腕就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
  “跑这么快干嘛?后面有狼追你啊?”阮棻怡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茆清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额发上。她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极其自然地伸过来,替茆清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茆清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你小姨……又说你了?”阮棻怡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太了解小姨对茆清那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和控制。
  “没有。”茆清摇摇头,下意识地否认,目光有些躲闪,落在地上两人被晨光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她急于转移话题,声音带着点急切:“我们去哪?”
  阮棻怡晃了晃手里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塑料袋,脸上的笑容重新明媚起来:“去我家。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我新拼的那幅《星空》拼图吗?正好,今天有大把时间。”
  阮棻怡的家在老城区一栋颇有年代感的六层居民楼里,顶层带一个小小的阁楼。她的父母在她初中时因工作变动长居国外,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这套充满回忆的房子。这里对茆清而言,是除了学校之外,最熟悉、也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是她灰暗世界里的“安全屋”。客厅那面淡绿色的墙壁上,用彩色图钉固定着她们从初中到高中无数张合照,从青涩懵懂到并肩而立,记录着她们共同成长的轨迹;靠墙的书架第三层,专门腾出来摆放着茆清这些年送给阮棻怡的每一件生日礼物——一个憨态可掬的陶瓷招财猫,一盆顽强生长的多肉,一本精心挑选的诗集,还有去年生日那个笨拙却饱含心意的羊毛毡小挂件;就连那个贴满了冰箱贴的双开门冰箱里,永远都备着几罐茆清最爱的荔枝味汽水,冰镇着,随时准备抚慰她可能到来的低落情绪。
  阮棻怡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清幽的栀子花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茆清。这味道像一剂强效的安神药,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阮棻怡把装着早餐的塑料袋放在玄关的小鞋柜上,弯腰从鞋柜下层拿出一双粉色的、印着白色小兔子图案的棉布拖鞋,鞋面干干净净,显然是经常清洗。
  “喏,你的专属拖鞋。”阮棻怡把拖鞋放在茆清脚边,语气轻松自然,“先换鞋,我去把早餐装盘,趁热吃。”
  茆清换上那双大小刚刚好、柔软舒适的拖鞋,踩在冰凉光滑的瓷砖地板上,心里最后那点因小姨话语带来的阴霾也渐渐被这满室的温暖阳光驱散。她跟着阮棻怡走进客厅,阳光透过洁净的落地窗洒满大半个房间,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生活气息。
  餐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阮棻怡已经把豆浆倒进了两个印着小雏菊的白瓷碗里,金黄油亮的油条盛在竹编的小篮子里,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喏,你的无糖豆浆。”阮棻怡把其中一碗推到茆清面前,自己则打开了一罐冰镇的荔枝味汽水,拉环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气泡欢快地涌上来。“慢点喝,小心烫。”她叮嘱道,自己先咬了一大口酥脆的油条,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茆清捧起温热的豆浆碗,小口啜饮着。浓郁的豆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滑入喉咙,熨帖着有些空泛的胃。她偷偷抬眼,目光落在对面阮棻怡的脸上。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浓密的阴影,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专注地吃着早餐,嘴角沾了一点点油渍,神情放松而自在。昨晚那个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雨夜里的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个词,没有刻意去定义什么,但一种崭新的、带着甜蜜微醺气息的氛围,已然在沉默的空气里悄然弥漫开来,将她们温柔地笼罩其中。
  吃完早餐,胃里暖暖的,心情也像被熨平了一般。阮棻怡拉着茆清走到客厅中央。宽大的木质茶几上,铺陈着一幅巨大的拼图,深蓝色的背景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上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形状各异的银色碎片,组合成一片浩瀚无垠、璀璨夺目的星空。这幅《星夜》的拼图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只剩下右下角靠近边缘的地方,留下一个显眼的不规则缺口。
  “喏,就是这里。”阮棻怡指着那个空缺,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挫败和撒娇的意味,“最后一块了,我昨天找了整整一个晚上,把盒子都翻遍了,沙发底下也掏了,就是没找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你眼神好,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掉在哪个角落里了?”
  茆清依言在茶几旁的地毯上蹲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已经拼接整齐的碎片表面。阳光落在拼图上,那些银色的碎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真的如同遥远的星辰在深邃的夜空中闪烁。她记得阮棻怡开始拼这幅图时说过的话:“清清,我想拼出一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星空,不用太大,能装下两个人依偎的身影就好。” 当时她只当是朋友间美好的约定,此刻想来,却仿佛带着某种温柔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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