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周围顿时响起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分毫不落地映在了苺谷朝音的耳中。
  “那是弥良吧?”
  “天哪弥良真的来了!”
  “啊啊啊弥良!真人真的好好看,比精修照片还要好看!”
  “不枉我累死累活也要来这一趟,值了,看到他的这一刻我的人生已经值了!”
  苺谷朝音抬起浓郁的眼睫,和站在门口戴着臂章的学生会会长对上了视线。
  那端庄矜贵如同贵公子般的少年偶像对学生会长的微微笑了一下,裹挟着躁动而来的风将他的衣摆和发梢吹动,耳边金色的音符在阳光下雀跃地跳动,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来,让他心口一趟。
  一向严肃认真的学生会长此时没忍住红了脸,胸膛之中的心脏立刻加速跳动了起来,砰砰的巨响如同雷鸣,让他的世界顿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学生会长甚至忘记了要看特别邀请的邀请函,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让苺谷朝音纯靠刷脸进入了江古田中学之中。
  苺谷朝音加起来在这里读了四年的书,对江古田中学中的建筑群结构十分烂熟于心。
  他没急着立刻去大礼堂之中,而是熟门熟路地通过校内的小路绕道,经过将教学楼连接在一起的连廊,走上了侧边的走廊之中。
  高三的教室在最顶上的一层,苺谷朝音直接登上了顶层,走到了自己曾经的班级教室门口。
  大概是巧合,他第一次回国直接转入江古田就读高三的那短暂的几天、和之后作为弥良认真念完的整个中学三年级时,都是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之中。
  他的座位是靠窗的倒数第二个。
  墙壁和关上的门在视野之中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大片的透明玻璃。
  在看清教室之中景象的那一刻,苺谷朝音愣了一下。
  偌大的教室之中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靠在那张曾经属于他的位置上,偏过头认真而专注地看向窗外。
  有着茶发的少年安静地坐在原地,打开的窗户之中是被框入的巨木,发红的枝叶挂满了枝头,又被风吹动,深红色的树叶便被风裹挟着簌簌地飘了下来,又落在他的肩头。
  校园中的哄笑吵闹都在这瞬间抽离远去,空气骤然变得静谧了,像是缓缓流动的水从心间淌过,蜿蜒向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白马探倏然回头,和苺谷朝音视线相对了。
  第87章
  在满室深红的树影之中,白马探望进了春日跃金的湖水之中。
  他下意识愣住了,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苺谷朝音会出现在这里——似乎这只是他妄想出来的幻影。
  苺谷朝音的脸颊上映照出一片绯色——那是阳光透过发红的树叶而被浸染成的颜色,被剪碎成了小小的、不规则的一片光斑,吻触在他脸颊的肌肤和浓密的睫羽上,将墨色也一并镀上了金色的光边。
  他轻轻眨动眼睫,眼瞳之中的光芒熠熠生辉,骤然灌入室内的风将苺谷朝音额前的黑发吹乱了,连同一起变得缭乱的还有白马探胸腔之中惴惴不安跳动着的心脏。
  白马警视总监曾经也是江古田中学毕业的,那是他父亲的母校,苺谷朝音也是因此而在回到日本时选择了这所学校,如果有哪一天他也将从英国转学回到日本的话,大概第一选择也会是江古田中学。
  这里有他的父亲……还有苺谷朝音生活过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在作为白马警视总监的公子获得邀请函进入这所学校的时候,白马探没有去看他父亲曾经入读过的教室,而是精准无比地找到了苺谷朝音度过了完整的高中三年级的那间教室。
  3年a班——非常普通的数字,整个日本大概有九成以上的中学在高三年级都会有a班,这个再普通不过的词汇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在他的眼中也变得闪闪发光了起来。
  苺谷朝音第一次来到日本的时候是14岁,那一年他在英国完成了高中的课程,也是在那一年回到日本,在白马警视总监的帮助下直接转学入读了江古田的高三。
  那段时间白马探和他刚刚分开。
  他从来不是那种傲娇的性格,也不会分明心中十分想念却什么也不说,在苺谷朝音刚抵达日本时就轰炸式地给他发送了许多消息。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在待他时十分温柔而纵容,几乎有求必应——当然,接受绅士教育而长大的白马探从来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白马探十分清晰地记得苺谷朝音那年所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日本的学校是这样的,其实和电视剧里看到的也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是个很适合开小差的位置。上课累了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窗户外面看。窗外有一颗很高的树,树冠似乎和天台的高度一样。”
  “如果是夏天的时候,一定是郁郁葱葱的一片绿色吧?就像抹茶的颜色一样。”
  “可惜我现在只见到了秋天时候的样子。”
  “整棵树都是很漂亮的深红色,像是火烧云。”
  所以白马探循着记忆,来到了3年a班的教室,找到了苺谷朝音所说的那个后排靠窗倒数第二个的座位。
  他坐在苺谷朝音曾经坐过的地方,去看苺谷朝音曾经看过的风景,也看到了如同他想象一般的、浮动在眼前的火烧云。
  被秋意浸染成深红的树叶层层叠叠地重合在一起,在吹拂而过的风下也簌簌颤动,更像天边流动的云。
  枝叶组成的火烧云流动着淌入他的心间,又在他的胸腔之中燃烧融化,酝酿成浓稠的酸涩。
  这是苺谷朝音曾经看过的风景,现在也被他看在了眼中。
  就好像苺谷朝音生命中那些没有他参与其中的时光,也重新悄无声息地拥有了他的影子,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探?”
  苺谷朝音轻声说。
  这到这很轻的声音逸散在涌入室内的风声之中,白马探才骤然惊觉——这不是幻觉,苺谷朝音真的就出现在了这里。
  他十分不确定地叫出他的名字:“朝音?”
  苺谷朝音对白马探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他绕过打开的走廊窗户,推开教室木质的门扉,走入了桌椅全都排放整齐的教室之中。
  脚步声在被嘈杂声包围的校园之中格外明细,每响起一声都如同擂鼓,重重砸在白马探的心口上。
  他坐在原地,手放在课桌上缓缓收紧了,手指十分用力地掐入了掌心之中——疼痛感消弭了一部分的忐忑不安。
  白马探心中升起了一种无比微妙的感觉——就像是心中的隐秘被人当场给撞破了一样,他整个人都局促不安起来。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十分在意的人。
  “那个,”等苺谷朝音走近了,白马探才眼神犹疑着开口,“我……”
  他话还没能说完,便感觉到了微凉的触感。
  苺谷朝音伸手手指,将指尖在他的眉心很轻地点了一下,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轻微的触碰,柔软的感觉一闪而逝,快的白马探没能来得及牢牢抓住,再烙印在心口之中。
  “这里是公众场合。”苺谷朝音轻声说,“你忘了吗?要叫我弥良才可以。”
  微凉的感觉慢慢地蔓延,又被他的体温浸染地变成了微热的温度,裹挟着温度一并从空气之中传递而来的,是很淡的山茶的气息,混合着青松的味道,像是雨后的初晴。
  连带着白马探眼中的世界也骤然放晴了。
  因为那句被纠正的称呼,白马探的眉毛慢慢地蹙了起来——这件事让他相当反感,却不是因为苺谷朝音。因为那个根深树大的组织,他最重要的人跨越海洋,来到日本,却在同龄人还在读高中的年纪就成为了公安的卧底,战战兢兢地潜伏在组织之中,不知道哪天会不会因为卧底身份的暴露而被组织追杀处决。
  作为弥良,对于苺谷朝音而言实在是一件太过辛苦的事情。
  苺谷朝音垂下眼去看白马探,白马探却没看他,睫毛下坠着掩住了红棕色的眼瞳,他的唇线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并不高兴。
  他慢慢地,用手指的指腹抚平了白马探眉宇间的折痕。
  白马探愣了一下,他倏然抬头,苺谷朝音却很快便收回了手,只剩下在眉间烙印下来的、滚烫的灼烧。
  几乎是下意识地,白马探抓住了苺谷朝音的手,将那根修长而白皙纤细的手指攥在了掌心之中。
  苺谷朝音愣了一下,和白马探对视了。
  呼吸在这一刻都几乎停滞,这并不宽阔的空间中骤然静谧了,两人长久地对视着。
  白马探的呼吸被强行控制着放地平稳了,他抿了抿唇才开口:“我不是小孩子了。”
  刚才的动作当然亲昵,因为苺谷朝音经常对年幼时的他那么做,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身高刚到苺谷朝音胸口的小孩。
  但现在完全不同。
  从小一起长大的、总是和他在一起的、永远你爱纵容他的兄长,但他不想再永远被当做长不大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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