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在那之后,琴酒就没再得到过和苺谷朝音有关的消息了。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在那一天过后没多久就被抛之脑后,逐渐淡忘。
只是偶尔在路边看到黑色异瞳的猫时,他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秒,随后才将目光收回。
一次心血来潮的偶然而已,琴酒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去关心一个底层人员的现状,如果这个人根本没加入那就更无关紧要,如果已经死在了某次任务里……那也只能说明自身还不够优秀。
废物就应该做好随时被杀死的准备。
而下一次听到和苺谷朝音有关的信息,是在那次相遇的半年后——他在基地里听到了其他成员的闲聊。
“听说了吗?最近有个新人!”
“新人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组织不是天天都有新人么。”
“不,那孩子绝对不一样——!”
“孩子?”
“听说那孩子才十六岁。”
“诶——组织现在已经连未成年都要招揽了吗?”
“他不一样!”
首先提起八卦的成员用上了几乎能称得上是咏叹调的语气。
“是看到他出现在基地里,就会产生‘我们这里难道是j社男子偶像团体的选拔现场吗’的那种,脸蛋要比现役的所有偶像都漂亮,眼睛是很特别的异瞳。”
“真的假的,太夸张了吧……”
琴酒丝毫没有停顿地经过他们,对这些八卦他完全没有兴趣,也懒得浪费自己的时间。
但在听到“异瞳”这个关键词时,他下意识想起了那个雨天。
混杂着山椿气息的暴雨似乎骤然降临了。
……
“我会亲手杀了你。”
良久之后,苺谷朝音才听到通话另一边传来的琴酒的声音。
分明那个人并没有站在他眼前,但只从压低的声线之中他就能感受到森然的寒意,如同淬了冰般的气息涌入感官之中。
在骤然降低的气压之中,苺谷朝音慢慢笑了起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手机的玻璃屏幕,敲出轻微的声响。
“我拭目以待。”他说,“但估计不会有那一天,你还是去抓其他的老鼠吧。”
琴酒默认了他这句话里的潜意思——老鼠另有其人。
“你最好不要搞出太大的动静。”在挂断通话之前,琴酒警告道。
苺谷朝音肃然地点头:“嗯嗯嗯,只要你一声立下,我现在立刻发表退圈声明。”
琴酒这回没等他把话说完,当场挂了电话。
苺谷朝音对着传来忙音的电话失笑,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盖在了桌面上。
公寓的床边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他没开灯,借着透过明净的窗玻璃涌入室内的月色坐在床边。
深秋夜里的风从微小的缝隙之中席卷而入,半透明的纱帘吹拂着摇曳,少年的身影在朦胧的白色之中明明灭灭。
苺谷朝音摊开手掌,将松田阵平给他的烫伤膏扭开,挤出一点白色的药膏,慢条斯理地在掌心一圈一圈地抹开。
旧事重提,他也想到了四年前的第一次相遇。
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偶遇,那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而已。
那个深灰色的雨天,苺谷朝音原本是去祭拜已经去世的父亲的。
那位已经去世的苺谷警官的墓碑被立在附近的寺庙中,每年的这一天他都会去祭拜,即使墓碑上甚至没有他父亲的真名。
身为外国人、又有着相当罕见的外貌,苺谷朝音在英国生活的时候就备受歧视和排挤。而小学时的男生都有着同一种惹人讨厌的行为——即用欺负来表达所谓的喜欢。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做倒也无所谓,但时间一长,这么做的人越来越做,这份欺负就变成了真正的霸凌。
苺谷朝音当然不是只会原地不动被欺负的人,他向白马宗一郎请求之后认认真真地去学习了格斗,从此以后每一个来挑衅他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狠狠揍一顿,敢来招惹他的人逐渐就变少了。
但同样的,他还是没有朋友;因为跳了几次级之后更加不愉快的校园生活,他习惯了戴上黑色的美瞳来掩盖真正的瞳色,用不好看的发型挡住脸,几乎不和人交流。
但至少在去祭拜父亲的时候,苺谷朝音想用自己本来的面貌——那是父母赋予他的血肉。
他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束洁白的矢车菊,将手按在墓碑上。墓碑是冰冷的石制,表面被打磨地格外光滑,带着潮湿的冷意。
当时他正在读大学一年级,按照计划,等到三年后大学毕业,他正好年满18岁,可以参加公务员考试和警察的选拔考试,去走一遍父亲和白马叔叔同样走过的路。
大概是神明在祭拜的那一天听到了他的愿望,所以才巧之又巧地让他在那一天遇到了琴酒。
等他在从寺庙回家的路上时,瓢泼的大雨毫无预兆地坠了下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路边找个便利店买把伞就被淋了个彻底。
被打湿的额发格外碍事,他不耐烦地将额前的碎发全部捋在了脑后,头一次这么彻底地在室外露出自己完整的脸来——没有任何发丝的遮掩之后,那张脸美地更加锋芒毕露。
也正是因为这张容易惹来觊觎的脸,他在巷道里遇到了几个相当嘴臭的小混混。
委实说那真的就是小混混,至少苺谷朝音完全想不到这种没什么水准的家伙会是组织的成员……虽然只是外围的。
直到对方掏出了枪,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不良。
苺谷朝音没练过枪,那些本来是要在警校里才要学习的课程,况且这些混混罪不至死,他只是简单教训了一下、捣碎了几颗牙齿就收了手。
直到他将那几个不良全都揍趴下,才发现了不远处的琴酒——打着黑色的伞,穿着一身浓重的黑色。伞的边缘挡住了脸,他只能看到男人垂落下来的银发和指间点着的烟,浓白的烟雾从伞下摇曳着上升,又被雨水浇灭。
当时的苺谷朝音并不知道这个人就是琴酒,也根本不认识他,只是在看到那把伯莱塔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危险性。
所以当琴酒突然向他提出那份邀请时,苺谷朝音没有立刻拒绝。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不管是那种大型的跨国犯罪集团、又或者是日本境内作乱的小型极道组织,这都是一个深入敌营,然后捣毁核心的好机会。
虽然还不是警察,但他可是以警察为目标在努力的,提前履行一下身为未来警察的职责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逝,苺谷朝音拿着那把夺来的枪,顺势答应了琴酒的邀请。
等回家之后,他立刻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当时还不是东京警视总监的白马宗一郎。
苺谷朝音不认识琴酒没关系,可他是认识的。
在警视厅公安部和高层之中,琴酒这个高级干部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但就像世界上那么多恐怖分子一样,很多人你即使知道他的名字、样貌,知道这个人存在,也鲜少有机会能接近,更别说抓捕了。
苺谷朝音能接触到琴酒是个意外之喜。
更巧合的是——公安部当时正在计划要从下一届的警校毕业生中甄选优秀的人才,进行卧底计划。
时年甚至不满16岁的苺谷朝音当然不在计划里,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也根本没有想过要让苺谷朝音去当卧底。
他们支持好友的孩子想要成为警察的理想,可绝对不支持他在成为警察后走上卧底这样一条九死一生的路,更不希望苺谷朝音和他的父亲一样因为卧底而牺牲。
原本的不想和反对在这个恰好的时候、恰好的机会面前都失去了支撑的理由。
毫无疑问,如果忽略年龄的问题,苺谷朝音是十分符合卧底计划的人选——素质优秀,是连琴酒都认同的超群的实力;性格冷静、心理承受能力强,能在一挑五且对方持枪的情况下还轻松取得胜利的人当然有冷静的性格;忠于警察,身为从小立志当警察、且被警察们关照着长大的烈士遗孤在忠诚方面绝无问题。
最重要的是,苺谷朝音是被那个身为top killer的琴酒认可的人,是琴酒邀请了他。
对于卧底而言,这无异于是最好的开局。
除了苺谷朝音,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白马宗一郎和森冈淳都不想,但在大局之下,苺谷朝音成为了警视厅公安部卧底计划正式开始之前就被内定的第一个卧底。
为了让卧底计划顺利进行,公安部为苺谷朝音准备了两个身份:第一个是22岁进入警校学习的预备役警官苺谷朝音;第二个是从英国回到日本,目前正在读国中三年级的弥良。
这两端档案真假混杂,苺谷朝音的人生经历被切割成了两个部分,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苺谷朝音必须在卧底计划正式开始前接受系统的警察培训,所以公安部稍微动用了一些关系,给苺谷朝音办理了大学休学,然后伪造了档案,将人塞进了警察学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