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垂落的指尖滴落。
  一滴。
  两滴。
  最终汇聚到了地面,形成一道暗红色的水潭。
  只是,就在这时。
  地上的血迹蠕动、翻涌着,像是史莱姆一样重塑身躯,身子不断扩大。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渐渐塑造,渐渐变得清晰,和那具尸-体变得一模一样。
  那道影子踉跄一下,向着窗户跌跌撞撞走来。
  他显示看了看自己虚幻的手,然后迈开步子,从笨拙到协调,又变得优雅。
  他习惯性想要推开大门,手却毫无阻碍穿过了门板。
  那道身影将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客厅。
  灯下,他自己的身体吊死在那里,手腕中流着血,快要干涸。
  紧接着,漫天飘散的纸钱中,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哀乐,一道高大的诡异身影凭空浮现。
  它向陆梵生伸出了苍白的手。
  陆梵生茫然看了自己的躯体一眼,最后跟着那高大身影,缓缓消失。
  看到这里,华曼音哪还不明白。
  陆梵生这是死了。
  他无声吊死在水晶灯下,失去了声息,魂魄又从躯体里钻了出来,魂归地府。
  华曼音脑海中顿时梳理着所有线索,可以肯定的是,陆梵生绝对不会自杀,除非,他被人盯上,并被人杀死,刚才进来时,保安并不在这里。
  商业上的仇家?还是说他遇到了心里异常的杀人犯?或者说,是那个消失的保安?
  她猛地转身,冲进雨里,甚至忘了报警这件事。
  那之后,她献出自己的血液,点了高香,布置招魂仪式,将他的魂魄从地府硬生生拽了回来。
  华曼音回忆中断。
  但可惜,陆梵生从地府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失忆了。
  她知道,倘若他还有记忆,恐怕回来的第一时间,一定是过来找她。
  但每个招魂师都有一个行业规矩,就是不能和鬼魂主动搭话,除非鬼魂表明来意三次以上,才可以回应鬼魂,否则会破坏鬼魂身上的阴气平衡,只有接触三次,让鬼魂熟悉人身上的阳气之后,才能展开接触。
  华曼音揉了揉眉心,将紧皱的眉头疏散开来。
  从韦清给的消息来看,陆梵生死亡的现场,被完美伪装成了自杀。
  凶手十分谨慎,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
  只能等他慢慢恢复记忆,亲口叙述了。
  不过恢复记忆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一下子就想起一切,也有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一分一毫。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会遵循本能,在没有招魂仪式召回来的第一天,就闻着味,像是匍匐受伤的野兽,带着一身伤痕,注视着她。
  那之后,陆梵生伤恢复了大半,一直跟着她,几乎形影不离,躲在阴冷里,找准机会就扑了过来。
  “该怎么……让他不那么在意我呢?”华曼音知道今天很晚了,只能盖上被子,缩进被窝。
  首先,得装作看不见他,绝对绝对不能和他说话。
  也不能让他碰到她,因为她体质特殊,鬼魂碰到,会受伤损失阴气。
  夜里,华曼音翻来覆去,扯紧被子,依旧觉得屋里温度很低。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厨房传来了细微声响。
  但最后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
  第二天。
  华曼音醒来,只感觉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很多,空气中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那些符纸依旧完好无损。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
  房租便宜,只是空间并不大。
  出了门就是客厅,客厅只有一套沙发,一张桌子。
  桌子是用来吃饭的。
  她一般上班的时候起来很早,早饭一般在路上解决,吃的都是包子,豆浆,或者煎饼之类的,偶尔有小贩推车卖饭团,她也会买上一个。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餐桌前多了一个身形板正的男人。
  是陆梵生。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大衣,换了一件正肩白衬衫和西裤,领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左胸上那道纹身。
  那是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他很喜欢这种艳丽、但又奇诡不像是人间物的花。
  他脖子缠着一道比较宽大的黑色颈链,喉结突出。
  他坐在餐桌上仅有的两个位置前,双手交叠托住下巴,漆黑到几乎看不见些许眼白的眸子,正目不转睛盯着她走出来的方向。
  餐桌上,放着一个看起来新鲜诱人的三明治。
  华曼音心脏狂跳。
  难道他发现了?
  不,这样的反应更像是在试探,试探她到底能不能看到。
  三明治的香气缓缓涌入鼻尖,是活人饭的香味。
  他果然能能触碰到活人物品。
  华曼音放下手机,走到桌前,自言自语,刻意控制声音变得平稳:“三明治?难道是我昨天忘记放冰箱了?”
  她伸手去三明治,全程避开陆梵生的视线,也不去看他:“没放冰箱里,肯定是坏了,不能吃了。”
  说完,毫不犹豫将三明治扔进垃圾桶里。
  就在三明治掉入垃
  圾桶的瞬间,屋内温度骤降。
  陆梵生一直冰冷锐利的目光,突然像是一把锋利刀刃般落在华曼音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股几乎无法被压抑的暴戾与冲动。
  “啪嗒”一声。
  屋内氛围安静了几分。
  一个圆形物体滚落下来,穿过桌子,刚好落在了华曼音的脚边。
  是陆梵生的头。
  脖子断口平整得诡异,那双漆黑双眼上带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死死盯着她。
  他那无头躯体依旧坐在凳子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微微垂落的指尖颤了颤。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地上的头颅口中传来:“不吃饭?”
  声音内蕴含了一丝不解。
  “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停顿了一下,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压迫感。
  “还是说,你能看见我,吓得不敢吃了?”
  原本呆坐在座椅上的无头身体,此时走了过来,双手悄无声息环上华曼音的腰。
  冰冷的触感隔着单薄布料传至华曼音感官,她能感觉到,腰上有一把刀柄贴了上来。
  第5章 老同学“你说,他死了会怎么样?”……
  华曼音没想到失忆的陆梵生居然会变得这么恶劣,变着法子的戏弄起她来。
  她有些羞愤,一时间不知所措。
  陆梵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她早已换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卫衣,搭配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朴素的微喇牛仔裤。
  她的腿纤细,肩膀也是,根本支撑不起那样宽大的衣服,衣领有些微微歪斜,白皙的肩膀发粉,反而有种偷穿大人衣物的滑稽感。
  陆梵生眼珠咕噜噜转动,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恐惧,但又希望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华曼音只是站在原地,呆呆看着垃圾桶,并不知道想着什么。
  陆梵生怀疑她可能会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想去凑近听她的心跳。
  表情和行为可以伪装,但心跳不会。
  可头颅却一时半会动不起来,他就只能控制躯体,抓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转着圈。
  她的发丝带上了一丝淡淡体温,在指尖环绕的时候,温温热热的。
  抵在腰间的刀柄变得越来越奇怪,华曼音低头换了个方向,在陆梵生看不见的角落里,脸颊和耳朵渐渐滚烫,心跳也快快的。
  魂魄刚从阴间跑到阳间,是非常不稳定的,身体部件会和玩具积木一样,随意往下掉落。
  要知道,能看到诡,意味着能听到它们发出来的声音。
  但一旦看不到,则它们发出的任何声音也听不到,也感受不到。
  华曼音也必须区分一切有可能的声音,伪装自己。
  只是陆梵生不知道的是,华曼音并不怕。
  她是艺术生,最开始的创作都是从画石膏头像开始,观察明暗分界,用线条表达一切。
  家里原先还摆着几个头部石膏用来练手,晚上关了灯,路过时总有种被人盯上一般的窥视感。
  华曼音看习惯了,免疫后并不觉得恐惧,甚至有一种沉浸在艺术里的伟大感。
  以至于现在看到陆梵生头颅的第一反应,她居然想的是拿出画笔,把这幅画面画下来,甚至余光看的那一眼,脑海中已经起了形。
  她真是疯了。
  华曼音怕他又发什么疯,于是挣脱他躯体的怀抱,继续说道:“但是闻着好香啊,忘记从哪买的了,店家一定是个好厨子,做的色香味俱全,手艺太好了。”
  她侧着身,专注于夸三明治,没注意到,陆梵生地上的嘴角有些上扬。
  就着头颅和他身躯之间的缝隙,华曼音很自然地迈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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