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岂有此理!
  姚贾委顿于地,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依律,本该治你死罪,具五刑而夷三族。”嬴政冷漠地抛下这句话。
  姚贾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猛然抬头,下意识看向了太子,生起些许奢望来。
  “然太子仁慈,言道三族波及太广,你好歹也是大秦功臣。——如实回答朕一个问题,朕可以考虑宽宥处置。”嬴政沉声,“你行贿萧何,可求他为你行过什么便利?他可有为你做过任何违法之事?”
  “没有!真的没有!”姚贾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迭声道,“臣送了很多礼出去,都是为了平日里好走动,结个交情而已。
  “萧何是陛下一手提拔,从小吏升至廷尉,在咸阳并无根基,臣觉得他与臣出身相似,前途又大好,所以想重金交好而已……臣真的没有利用廷尉职务之便,为臣大开方便之门。求陛下明察!”
  送礼是姚贾惯用的手段。
  因为从前经常与六国贵族往来,就是这么拿金子开道,各种礼物砸出去,以利诱之,无往而不利,所以回了咸阳,他还这么干。
  很难说,他到底给多少人送过重礼。眼下这情况,又有多少人心中惴惴不安,怕自己被姚贾牵连。
  嬴政心里有数,有条不紊地问话:“姚贾证词在此,他说萧何没有渎职违法。冯去疾,你如何看?”
  冯去疾将信将疑:“回陛下,臣以为不能听姚贾一面之词,他有可能包庇同党。”
  嬴政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王绾,你可有关于萧何违法的凭证?除了那金饼之外。”
  “臣未查到更多。”王绾实话实说。
  “其他人呢?”嬴政瞄一眼太子,巡视重臣。
  姜启默默地向中间平移了两步。他本就站在第一排,这样一走出来,立刻就把存在感拉到了稀有的满值。
  有离得远的,好像现在才惊觉,哦对,右相还在呢,陛下和太子出行了大半年,一直是右相在监朝,他才是官位最高的。
  不能因为姜启不说话,就当他不存在啊。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话说。”
  第187章
  嬴政面色稍缓,凝声道:“姜相请。”
  姜启双手持着笏板,微微俯身而谢,而后挺直脊背,比平日说话加大了几分音量,掷地有声道:“臣亦收过姚贾的礼。”
  朝堂之上无声地哗然起来。
  “哦?”嬴政好像有点惊讶。
  “婚丧嫁娶,乔迁贺岁,凡应有之礼,臣与姚贾皆有往来。若说其中是否有不干净的钱物,又是否藏匿了些什么,臣亦未可知。”姜启淡定道,“若御史大夫有疑虑,臣为自证,可请搜捡自家。”
  嬴政简直要有点哭笑不得了。
  冯去疾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端端的,去搜捡丞相的家,哪有这样折腾的?
  王翦也学姜启,默默地往中间挪挪,刚行了个礼,还没张口呢,嬴政赶紧阻止他。
  “臣……”
  “王将军有话要说吗?”嬴政一边打断,一边用目光示意。
  你就别跟着胡闹了!你什么身份,像话吗?
  好吧,难得也“顽皮”一回的王翦,被打断施法,沉稳地继续道:“臣以为,姚贾之罪,凭据确凿,可定矣。”
  这还差不多。
  嬴政过了一遍流程,环视而问:“诸卿对姚贾之罪,还有何异议吗?”
  人证物证俱在,姚贾自己也认了,谁还能有意见?关键姚贾这人确实贪污了不止一回两回,不少人早有怀疑,像韩非这样在边边角角看热闹的,不踩姚贾两脚,都是韩非自己性子好。
  更别提还有和姚贾私下往来比较多的,心里都在打鼓,只希望赶紧尘埃落定,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有几个当官的白璧无瑕?谁不怕查到自己头上?
  全场鸦雀无声,嬴政很满意,遂道:“朕本不愿杀功臣,奈何姚卿你所犯之罪甚大,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朕念你的功劳,愿意网开一面,便赐你自尽,家人流放代郡吧。”
  代郡虽然冬天漫长寒冷,但总比百越好多了,李牧在那带兵屯田,流放到那里,勉强也还过得下去。
  姚贾哆哆嗦嗦地流下泪来,五体投地,最终道:“臣……谢陛下……谢太子……”
  “姚贾的案子便这般结了,诸位可有谁要为他求情?”
  没有了。
  姚贾犯的罪太大,只诛杀他一个,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若是求情,反倒可能加重他的处罚,所以哪怕沾亲带故的,也没人吱声。
  “把姚贾带下去。”嬴政命令道。
  少了一个地府预约的姚贾,还跪在那里的萧何,立刻就显眼了起来。
  看热闹的纷纷打起了精神,双目炯炯,耳听八方,在吃瓜第一线吃得津津有味。
  “萧何……”嬴政慢慢悠悠地念着他的名字,好似拿不定主意似的,为难道,“朕还是很欣赏你的能力的,往日处理庶务,也都井井有条。怎么这次出了这么大纰漏呢?诸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他这话说得太温和,留有很多余地,李斯很清楚陛下是要高拿低放了,便为其口舌。
  “陛下,萧何是臣举荐的,保任连坐,臣亦逃不了干系。”李斯恭敬跪下来,主动请罪。
  李世民想保萧何,嬴政想保李斯,这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皇帝和太子正在把他俩走正当程序捞出来。
  两个当过廷尉的都老老实实跪了,其他人的大脑飞速运转,都在琢磨这情况怎么处置。
  “依律,通、通一钱者,黥……黥为城旦。[1]”
  两秒都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了。
  韩非吞吞吐吐,不妨碍他精准插刀,给自家人上上强度。
  “怎么又是黥为城旦?”李世民小声抱怨,“这个刑罚也太常出现了。”
  冯去疾头铁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以为当徒刑,流放三千里。”
  嬴政与李世民纷纷侧目,诡异地同频了。
  喂,你说流放就流放,这么好用的人才,流放那么远,你替我办事吗?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老好人来和稀泥了。嬴政的目光一定,落在了王绾身上。
  就决定是你了,王绾。
  王绾和李斯有过节。天下初定的时候,王绾支持过分封,提议将诸公子分封到六国故地去,以巩固统治。当时朝堂上也为此激烈辩论过,李斯力压王绾,出尽了风头。
  此时此刻,王绾本该落井下石——下不了一点,皇帝和太子的意思都看不懂,还当什么官?
  “如此这般,未免过重了些。”王绾叹气,一半为了自己,“大秦正是用人的时候,审讯时也并无确凿依据可以证明,萧何是姚贾的同党。”
  “王卿言之有理。”嬴政施施然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陛下你听听,你平常是这么说话的吗?不少重臣心里嘀咕。
  姜启出声道:“萧何既为廷尉,却收了罪臣重礼,此确为大罪,当革去一切官职,严加处置。李斯亦该问责,罚其三年秩禄,以儆效尤。”
  皇帝和太子纷纷点头。
  姜启不愧是姜启,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情况下,都能把话说到嬴政和李世民心坎上。
  除了冯去疾和韩非表示罚得太轻了,掰扯了一阵子无果之后,差不多就这么定了。
  恶趣味的张良还悠闲地提醒了一句:“举荐廷尉的不止是李相,还有客卿刘邦。”
  多大仇啊这是,这么重要的朝会上,还要给刘邦一巴掌,非要让他破财?
  好可怜的刘邦,无妄之灾。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下朝之后,李世民行到章台宫外,没有去找姜启或者萧何,而是笑吟吟地叫住了一个全程都没发言的人。
  “叔父留步。”
  少府令嬴颠停步转身,向太子施礼。
  李世民忙扶了一扶,亲亲热热道:“叔父何必与我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外道话。”太子笑道,“叔父可有空用个朝食?今日朝会拖得久了些,我早就饿了。”
  “恭敬不如从命。”嬴颠应下,随太子去了立极殿。
  北辰殿充满了嬴政的风格,玄色为主色调,漆案地毯等都给人一种沉沉的、静静的感觉,好像一走进去,连大声说话都变得不礼貌了,不得不规规矩矩,端方跪坐,仪容仪表都必须得体。
  立极殿则不然,金黄是主色,暖融融的,采光很好,色彩很明亮。
  红珊瑚枝上挂着太子随手放的楚锦香囊与猫爪金饰,角落的鎏金铜炉香烟袅袅。黑漆螺钿桌上摆着紫竹笔筒和一套笔墨纸砚,颇为齐整。
  猫毛做的黑色小猫猫就乖巧地闭着眼,趴在笔筒旁边。它身下甚至垫着一个竹编的猫窝,活灵活现。
  白瓷瓶里插着黄澄澄的腊梅花,似乎是清晨刚摘的,鲜嫩嫩的花瓣如蜡质般润泽,气味却幽然馥郁,带着冬天难得的花卉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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