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更别说李斯还是太子师兄,荀子和赤松子在的时候,太子去他家那叫一个勤快,李斯本人没回来,都不妨碍太子串门。
李斯升任左相后,王绾就调到乐府令这个闲职上养老去了。
不曾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有凭据吗?”李世民不急着护他的萧何,先从容地问了一句。
“加急送来的,你先看看。”
嬴政静若寒潭,看不出任何愠怒之色,只把涉及萧何的奏全都放在太子面前。
一卷都不少。
分别是姜启、萧何、冯去疾、王绾和姚贾的。光看涉及的奏之多,就知道有点麻烦了。
李世民立即打开姜启的奏,先一目十行滑一遍,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仔细地从头看起,斟酌每句话。
“阿父吓我一跳!”他看完了,偷摸抱怨道,“萧何明明是被连坐波及的。”
“都一样。”
“不一样。”
“律法还没有改动之前,就都一样。”嬴政无动于衷。
按姜启的报告,整件事大概是这样:姚贾当年在郭开那里得到了一笔丰厚遗产,吐出了一半给嬴政,剩下的藏在其他地方了。
如果仅仅是金银财宝,倒也不算什么,最多算贪污。但郭开喜欢收藏刀剑铠甲,有一整个密室专门藏这些,其中有一些还是名家出品,诸如欧冶子、干将、徐夫人之类。
姚贾舍不得,一直藏着没有上交。
他要是能藏一辈子,也就算了。偏偏嬴政去年颁布了新的法令,收缴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处理。本是为了削弱六国的反动势力,但吓到了姚贾。
他急于把这些收藏出手,趁自己出使的时候,联络同西戎做生意的乌氏倮,想通过商人乌氏倮,中间倒卖一笔,赚取大量钱财,然后像吕不韦一样及时退休,安心享乐去。
这个倮,是乌氏县人,很擅长做生意,一般活跃在秦国西部,与戎族交换物品,赚到钱后,再将买来的丝绸等物进献给戎王,得到了十倍价值的牲畜作为回报,积累了巨额财富。[1]
细究起来,这事跟无忧也有一点关系,因为乌氏倮买的丝绸就是无忧的铺子里进的货。
姚贾没有一次性把名刀抛空,而是分批次,藏在其他物品一块,慢慢地置换给乌氏倮。
乌氏倮所在的地方,是秦国西北边境,有很多戎族混居,不通新的诏令也很正常,只要能成功把刀剑卖完,姚贾就放心了。
但乌氏倮主动揭发了此事,并到咸阳自首了。
向谁自首?向廷尉萧何。
这事从头到尾跟萧何一点关系都没有,唯一的问题就是,姚贾是萧何的邻居,中间隔了三户人家。
萧何立刻从法官,变成了涉案人员,不得不申请避嫌。
姜启临时让王绾接手廷尉府,火速上奏。
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冯去疾飞速出击,怒斥姚贾私藏兵器,勾结戎王,有不臣之心,萧何知法犯法,包庇同党,亦有谋反之嫌……
“没有人参无忧吗?”李世民奇道。
“如果再参她,波及王翦和你,此事就闹得太大了。”嬴政看得很清楚。
“还不够大吗?”李世民冷笑,“这明摆着是冲我来的。”
“不。”嬴政却严肃地否定了这句话,“没人敢冲你来,幕后之人只是想除掉萧何。”
这个局设置得并不算多么巧妙,但很有用。
自证清白是很难的,姚贾本就是八面玲珑、好社交送礼的人,萧何不可能跟他一点交往都没有。那么这个时候,所有过往都可能成为“罪证”。
就算嬴政和李世民一眼就能看出萧何是冤枉的,但按秦法,还是得罢他的官,保他的人。
这就是明晃晃地在剪除太子的羽翼了。
“他们明知道,是我想修秦法。”李世民很不高兴。
嬴政按住了太子的手,像在按住一只哈气的猫的爪子。
“莫急,姜启控得住局面,何况还有王翦。我们即日回程。不必担心,没有任何人,敢越过你我,处置大秦的廷尉。”
姜启处事很稳,他能稳稳当当当了十几年文官一把手,没出过一点问题,就足以令嬴政放心出行了。
王翦更不用说了,嬴政卡着他的退休报告不给过,就是为了带太子在外时,咸阳稳如泰山。
朝中无论是谁,都得给王翦十分尊重,一分都不能少。
所以嬴政其实一点也不着急,只是看太子气呼呼的,安慰安慰他,选择早点回程。
反正这一趟想干的事都干完了。
回去的路上,太子闷闷不乐的,不明所以的浮丘伯逗了几次,都没成功,不由诧异:“你是病了吗?”
“没有。”李世民托着下巴,看韩信练字。
“唉……”浮丘伯煞有介事地叹气。
“你叹什么气?”李世民微微抬眼,疑惑地问。
“本来看见落叶,想感叹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忽然想起,荀师的忌日快到了。”
他们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伤悲,只是这个日子,到底不再是平常的日子了。
李世民安静地垂下了眼睛,一言不发。
他们没有赶上荀子的忌日,便在路边找了棵松树,摆上几样贡品,烧了祭文,遥遥祭拜了一下。
韩信拿不定主意,小声问:“我要拜吗?”
“都可以。”李世民轻声道,“每年这个时候,荀师的墓碑前,都有很多人祭拜。他哪来那么多学生呢?自然,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不止这个时候,每逢月底那两天,想考太学的学子,都会去祭拜,说是请求荀师保佑。”浮丘伯补充道。
“我也见过不少。”张苍折了几枝野花,扎成花束,靠在树下。
“那我也想拜一拜。”韩信带着奇异的虔诚,小脸一肃,扑通就跪在了席子上,重重地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把荀师当神灵拜吗?”毛亨无奈地摇头。
李斯拨了一下火焰,让没有烧到的祭文泛起更多明火,金红带蓝的火苗跳动着,每年都是如此。
等火焰烧尽了,众人也拜完了,韩信眼巴巴地看着树下的贡品,欲言又止。
“可以吃的。”李世民只瞄一眼,就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烟渐渐散去,他们在不远处铺上席子,席地而坐,分掉了那些碗盘里的吃食。
“师兄。”李世民冷不丁开口,没有指向,便引得好几个人都看向他。
“法家最近有什么动向,你们能告诉我吗?”
“咳!”浮丘伯大声咳嗽起来,“你好歹等我们走了,单独跟他俩说。我可不想掺和这种破事。”
他甚至都不愿意入朝,嫌那不自在。
毛亨手里的橘子都没剥完,直接起身道:“你们慢聊,我也不懂政事。”他还把正在吃吃吃的韩信也牵走了。
“嗯?”韩信茫然地叼着豆腐包子,回头去看李世民。
刘交帮他端了一盘肉酥饼,默默地跟着他老师走了。张苍抱琴而起,意兴阑珊,踱步而去。
转眼间,就只剩太子和法家两位了。
秋风吹起萧萧簌簌的松针,细碎的落叶沙沙,应是同门远去的脚步,却又让人想起从前在树下安然听荀师讲学的日子。
韩非摇了摇头:“我……我不掺和这种事……”
他虽在朝为官,却始终有种游离在外的感觉。平日里也只喜欢待在太学,上朝时都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主动上奏。
你说他在摸鱼吧,他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但你要是说他勤勉用心吧,他也不关心很多朝政。
颇有一种“这班能上就上,不能上拉倒”的奇妙感。
做这个太学祭酒,他更多的是为了荀子和他自己的学术理想。
李斯与他不同,要积极进取得多。
“我可能知道一点。”李斯低低地回答,虽然不想说,但也不得不说。
“可能?”李世民轻描淡写地重复这个词。
“殿下要改律法,很多老臣都是不满意的。这一点,殿下知道吗?”李斯先铺垫了下。
“知道。变法总是少不了反对的。”
“他们对付不了殿下,自然就要想办法对付负责修律的人。”李斯早有所觉。
他毕竟是丞相,身处权力中心,要是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他坐不稳这个职位。
“谁动的手?”太子追问。
李斯犹豫了一秒,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最终法家的身份不得已向太子之位的稳固屈服,报出了一个名字。
“居然是他。”李世民喃喃,平静道,“师兄能不能送我点凭据?”
“这个我真没有。”李斯苦笑,“殿下也知道,我是陛下的人,修律法的事,是陛下同意的。我要是不长眼地反对,那就是与陛下过不去。别说前程,命都得没。我没必要做这种事,不值得。”
李斯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太子热火朝天地召集人修订律法,李斯始终沉默,他确实不赞成,但他不能、也不敢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