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但真的很碍事。”嬴政抱怨。
李世民一律将嬴政这个语气说的话,全当成撒娇。
他时常觉得嬴政在对他撒娇,但只有他自己感觉得到。
“你废吧,以后我再起用就是了。”他淡定地补充。
多大点事!没有一点议论的必要。
“你真多事!”嬴政嫌弃。
“我以后可不想一直穿玄色上朝,乌漆嘛黑的。”李世民得寸进尺,开始想象,“到时候我爱穿什么色穿什么色,只要不是大型的祭祀典礼,就可以随便来。”
嬴政盯他:“大秦尚玄。”
“那又如何?规矩是人定的,阿父你现在不就在定礼仪吗?”李世民才不在乎呢,嬴政要墨衣钧玄,他就要紫青金红各种色,咋地,谁还管得了他穿什么颜色?
嬴政犹豫着,没有坚持非要废了。他这边废除,太子日后继位就起用,那还废个什么劲?折腾少府和奉常吗?他不喜欢他不戴就是了。
两只在细节上任性的秦王,跳过了这一茬,继续研究下一项。
嬴政想废除谥号,禁止后世评价皇帝,以“二世”“三世”计即可。
“好难听啊。”太子吐槽。
“哪里难听?”嬴政不解,“你以后不想被称呼‘秦二世’?”
李世民默默地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展开给父亲大人看。
嬴政只看了一眼,血压骤升,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71章
高血压的秦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炉子里烧掉。
从此再不提废除谥法,什么二世不二世的事了。
毕竟“二世而亡”,真的太不吉利了!
李世民倒不是想劝谏嬴政什么,毕竟这些举措集中了君主的权力,废分封行郡县,完善三公九卿的官僚体系,统一货币文字度量衡,修驰道直道等等,都是非常有利于巩固统一的。
但涉及到他自己,比如未来被称为“秦二世”之类的,他坚决不要!
嬴政要是坚持,他就以后再改,这个时候没必要争执,都不是大事。
好在嬴政被那四个字刺激到了,不再提起了。
忙忙碌碌中,自然有拍马屁的臣子送来一些表示祥瑞的好东西,以讨皇帝欢心。
什么双头并生又饱满的麦穗,白色的老虎或者犀牛,形状像龙凤或玄鸟的异石,几乎成人型的人参,大颗大颗的圆润珍珠,并蒂的莲花……
“这麦穗不错,哪个郡呈上来的?”李世民关心这个。
“自己看。”嬴政从来不介意太子动奏疏,只要别没经过他的允许,就弄得乱七八糟。
太子顺势坐下来,抽出了地方郡守的贺表,漫声念出来:“砀郡……砀郡是原先大梁那一片吧?”
“嗯。”
“砀郡的麦子都长得这么好了。”李世民感叹,“不知道石磨够不够用?”
当初被洪水淹没的大梁,在推行石磨和小麦之后,总算迎来了一个丰收年。虽然郡守有邀功迎上之嫌,但他治下的地方如果真的是丰收,也值得表彰。
李世民像拉片一样逐帧研究这封贺表,凭经验判断这人有没有说谎,夸大其词,谎报数据。
“全郡的小麦收成共计一百五十万石左右……内史郡是多少?”他自言自语着,小心地找出内史郡郡守、治粟内史和萧何的奏,放一起比对。
咸阳就属于内史郡,虽然郡守没啥存在感,全郡都是由咸阳辐射管理的。但自从李世民十几年前就在咸阳宫搞代田法,草木灰和耕牛耧车等率先普及内史郡,加上土地气候水利都方便,内史郡的收成向来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两百三十万石。”嬴政顺口回答。
“那好像合理。”李世民着重看了萧何的奏,更确定了这一点。
“你想降低赋税?”嬴政放下了手中的那份,专注地看向他。
每当嬴政想和太子商讨重要之事时,就会这样注视他的眼睛,问得很清楚,听得也很专心。
“泰半之赋[1],委实太重了。”
泰半之赋,意思是收田地产量的三分之二作为田赋。
三分之二是什么概念?类比一下,工资三千,交两千的税,到手不到一千块。
为什么不到一千块?因为不止这一种税赋。还有人头税、刍稿税、户赋……以及兵役和劳役。
长此以往,赋敛愈重,戍徭无已,谁能承受得了?
法家的核心政策就是疲民,让他们除了种地打仗,埋头吃苦之外,没有一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干别的。
秦以耕战立国,才会养出好战又善战的秦军。但现在时局变了。
时局变了,政策必须也跟着变,商鞅变法的时候,可没有倡导让后人一条路走到黑。那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原则了。
所以李世民笑眯眯去询问两位法家代表的时候,明知他要改律法,韩非和李斯还是一一回答他了。
违心吗?违心。
违法(法家的法)吗?恰恰相反。死守着秦法不肯变革,才是违背了法家的准则。
“你欲降至多少?”嬴政沉静地与他商量,“一半,还是少半(三分之一)?”
李世民试探着给了个数字:“三十分一。”[2]
“多少?”嬴政一震。
“三十分一。”李世民咬字更清晰了些,生怕嬴政听漏了。
秦王,啊不,大秦的皇帝陛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仿佛有人在气球上挤柠檬汁,那个数字像汁水一样滴下来,然后大脑就像气球似的爆炸了。
“其实我本来想说四十税一的。”李世民用遗憾的口气说道,“但你以后想打百越,那还是得多备点粮。”
嬴政没有第一时间就斥责太子荒谬,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嬴政了。
养这孩子的过程,他简直像把自己打碎重组了一遍,被气得半死不是一回两回,三回五回了,所以他现在居然很冷静。
“三十……”嬴政兀自出神,犹如灵魂出窍,被暴雨浇了个透心凉,又莫名其妙盘在云层之上,被太阳晒着,蒸干了水汽,人也快化了。
“阿父?”李世民小声唤他,快赶上叫魂的了。
嬴政勉强回了回神:“……我从来没听过这么低的税。”
“听起来很低,其实加上其他的税,还有买盐买铁,黔首的支出已经不小了,还要参加劳役。”
盐铁都是官营,买的过程中本就要交税。
打仗运粮要人,挖河要人,修驰道要人,修陵墓要人,修长城要人,建宫殿要人……干什么大工程不要人?
这些人力,都是劳役。
所以非必要的劳役,李世民一直在尽力减掉。他参战,不仅为了秦国能速嬴,为了救下那些前线的将士,也是为了减少劳役。
那些辛辛苦苦、默默无闻、风里来雨里去,在每一次的战争里都被忽略的黔首,低贱如蝼蚁,卑微如草芥,很多人看不到他们。
但李世民看到了。
李牧其实是为此折服的,刘邦也是为此震惊的。
他的出身尊贵成什么样了,为什么能看到那么低微的尘土?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
嬴政沉默了太久,久到李世民都不安了:“要不我们下次再议论?如果你觉得太低,十五税一,或者十税一,也不是不行……”
他讪讪地笑了一笑,真是难得如此忐忑。
“你等等,先别动。我们来算一笔账。”嬴政沉吟许久,出乎意料地平静,铺开空白的卷轴,敛袖提笔,“大秦目前的存粮,如果要打百越,够不够?”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无数的数字如宇宙中正在跑酷的星球,千倍旋转,似乎永不停歇。
“这取决于阿父你要派谁去,派我的话,所有支出可以减半,再减半。”
“没你什么事,百越瘴气四起,蛭虫盈路,毒草蔓生。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嬴政瞬间严厉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太子偷摸干什么都要严厉。
李世民清楚,嬴政大约是觉得他跟“毒”相克。百越在楚国边上,本就是个遍地蛇虫的陌生地带,简直自带蛮荒、危险与恐怖滤镜。
在嬴政心里,那大概是个土著人人都可能养蛇吃蛇、林子里全是虫子、连河水与空气说不定都有毒、被蚊子叮了一口可能都会死的诡谲地方。
太子要是敢偷偷去百越,嬴政真的能连夜派人去追,连发十二道诏令,真的会打断他的腿。
百越跟六国,完全不一样。
“我打算从蒙恬和王贲里选一个去。”这是嬴政反复思量后,敲定的人选。
太子告诉过他,屠睢带五十万大军打百越,粮道被断,主帅战死,几乎全军覆没,所以这人不考虑了。
后来派的任嚣和赵佗,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任嚣病死,临死前还要嘱咐赵佗自立,隔绝中原,而后赵佗果真在秦末的乱世里自立为王,再不管秦国的死活,自己乐逍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