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你不会。”李世民笃定,“再过两年,你可能会升治粟内史或廷尉,日后,做我的丞相。你看你的名字,就很适合做丞相。王绾,姜启,隗状,李斯,萧何……放在一起,是不是很顺?”
萧何轻嘶了一口气,像被满天的金饼砸地上了,一时不觉惊喜,反而压力顿起。
他沉默许久,仿佛有很多顾虑,李世民便主动道:“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臣不敢说。”
“说吧,刘邦难道没有告诉你,我是个不会因言治罪的人?”李世民拿他们都很熟的刘邦做了个中间人,萧何的神色果然缓和了些。
但他仍犹豫而纠结着,似乎觉得不能问,不该问。
李世民又退一步,让卫尉离得远些,温声道:“现在这里除了简书,就只有你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动怒。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萧何微微动容,低声道:“那臣便冒犯了。”
“说吧。”
“杀项氏,是为了借楚巫之事,震慑这些旧贵吗?”直到现在,萧何才说出了第一句越界的话。
于他而言,这算是交浅言深了。
“算是吧。”李世民自然无法言明,那些关于未来的、玄之又玄的东西,对外,就只能是这个理由。
而秦臣和楚国贵族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巫女的母族,就是项氏,太子在寿春中毒,不仅楚王吓得够呛,加快了所有流程出降,一路上都不敢出任何幺蛾子,所有楚巫都如大祸临头,生怕被五马分尸。
秦国借机清洗了一波比较跳的,项氏就掺杂在其中。项氏几乎族灭的消息传开后,屈氏景氏等都如履薄冰,夜不能寐,有不少人连夜收拾点钱直接跑路了。
但现在除了齐国,又有什么地方可逃呢?
“臣可否多问一句……”
“你问吧。”
“太子中毒,是故意的吗?”
李世民惊异地看着萧何,对方垂眸敛目,恭恭敬敬,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刚刚说了多么石破天惊的话。
他是故意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好就好在,他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地回答。
就像前世在东宫,他喝下那毒酒,真的完全是个意外吗?
他在东宫和齐王府投了那么多间谍,李建成和李元吉前脚开会密谋了什么,后脚就有人递消息到他手里,交代得一清二楚,连细节都不缺。
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毫无防备,一点消息都不知,赴了东宫的约,饮下了毒酒吗?
同样的,明知那个巫女当年与熊启兄弟勾结,意图颠覆秦国,她还有操控蛇虫的本事,他都认出她了,还与她叙话,给她下毒的机会,竟真的如此轻忽大意吗?
连嬴政都没有问,萧何怎么敢问出口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还不是智者。”李世民淡淡道,“一时疏忽,为人所趁,这个理由可以说服你吗?”
萧何顺势点头:“自然可以。太子为楚巫所暗算,其罪自然在楚巫,也在楚王,牵连多广都不为过。诛三族,都可以,合于秦法。”
这人表面上就坡下驴,回答得很得体,但李世民直觉,萧何没有信。
“是刘邦想问,还是你想问?”
“是臣僭越。”
李世民凝视着萧何静默的眼睛,这个人并不紧张害怕,只是低首,谦恭得像许许多多的臣子。
若是一直这般敷衍对话,是永远无法更进一步的。
“倘若我说,我是顺水行舟,因利乘便,你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虚伪吗?”
萧何呼吸一滞。
现在为难的人,是他了。
第168章
君臣之间,是一个相互选择的过程。所谓忠诚、友好、默契乃至更进一步的亲密与信任,都是双向的。
像嬴政选择了蒙家兄弟和李斯,反之亦然。这三人都是坚定的秦王心腹,然而细究起来,李斯在秦王心里,比蒙家兄弟的亲近度又稍微差那么一点点。
甚至于,把蒙家兄弟放一起对比,嬴政更喜欢蒙毅。
李牧其实选择了李世民,但他听从的是秦王的命令,他在楚国做的事,都是秦王让他做的。
姜启有一点偏向太子,但不多,也就在讨论秦法的时候,会给太子开方便之门。
尉僚很偏向太子,因为军事理论和观点很投契,但除了论战,他们很少交流私人的事。
大秦的武将很多,荀门的弟子也很多,但李世民这辈子一直缺一个“房玄龄”似的人。
萧何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敢问这种问题,那他可就说实话了。李世民真心待人以诚的时候,能诚到对方怀疑人生。
萧何猝不及防,愕然道:“这……”
太子这是承认了吗?或者是一种试探?
他在沛县为吏的时候,每次刘季从咸阳回来,都要和他胡吹乱侃,说些见闻,其中不免就要提到秦王,太子,张良等一些人物。
言语之间的倾向性,也就表露无遗。
“秦王威风凛凛,大丈夫当如是,但是威势太过,与他同处一室,不自在,肉都不香了,没意思,我不乐意为秦王臣。”
“那你没什么前途了。”萧何毫不客气道,“除非等下任秦王。”
“下任秦王很有意思。”刘季当时乐了,马上就来劲了。
“怎么个有意思法?”萧何问。
“他看得见,摸得着。”
“这是什么话?哪个人看不见,摸不着?”
“你能摸着秦王吗?能摸着楚王吗?楚王就算一年换一个,换上十年,你能看见谁?”刘季嗤之以鼻。
萧何明白他的意思了,若有所思:“你是想说,太子亲民,愿意怜下?”
“他有一次夏天出行,看见有老人热晕了倒在路边,就让卫尉扶人起来到树荫,给水送药,等人醒了,他才走。”
“那可以称之以‘仁’了。你喜欢仁君?”
“我喜欢他这个人。”刘季抓了一下头发,用一种萧何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微妙而古怪的神情,评价大秦的太子。“他仁慈得很虚假,但又很真实,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果你能说人话的话。”
“我吧,向来觉得这世道很坏,人人都自私自利,个个都有藏污纳垢、不能为外人道的坏心眼,所以我会把人想得坏一点,这样呢,对方不管多坏,都不会超出我的预期。”
“但你朋友很多,也愿意相信别人。”
“那是因为我会看人。我一开始认识太子的时候,心想,小小年纪也太会装了,这么爱名声,小屁孩一个,还要博仁爱之名,简直荒唐!怎么可能真的有天生的‘仁君’呢?这就不符合人性嘛。”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太子这人苛求道德无瑕,拿着圣君的标准要求他自己,真的很虚假。”
“你这语气,不像是在说他‘虚假。’”萧何都迷惑了,“你到底是在褒,还是在贬?”
“等我下次回来再跟你说。”
而后刘季改名刘邦,衣锦还乡,又跟萧何谈起太子,且不止一次,每次回沛县都要聊。
“这次又有什么新的议论?”
“我他*的发现,他竟然是真的仁德。”刘邦骂骂咧咧地惊叹。
“我记得很清楚,你之前说他虚假。”萧何指出。
“不是,他,他连他自己都骗!你能想象吗?怎么会有人骗自己呢?”
“你头上有虱子吗?在那挠。”萧何无动于衷,“我想象不出来,你给我举个事例如何?”
“这事不太好说,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向太子举荐了你。”
萧何讶异而不解:“我以为你知道,我更喜欢待在沛县。”
“你只是不喜欢秦国的风气,但我猜,你会喜欢太子的,去看看,干不下去再装病辞官,多大点事儿。”
于是萧何就到了咸阳,不远不近地听闻着关于太子的一切事情。
在廷尉府见过几次,叙过几次话,都与秦律相关。
廷尉特地嘱咐:“太子有王上的许可,会常来调阅案牍,从前封存的案卷也能拆开重审,务必仔细,不要留下错漏。”
太子喜欢秦律吗?
不,萧何确定,太子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但太子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律法,所以就耗费日久,把秦律了解得十分透彻。
光看太子来廷尉府来得这么勤,不知情的人可能真的会以为他对律法很感兴趣。
萧何就这样观察着他,直至今日。
“……为了大义的名声,拿自己做局吗?”萧何问得更危险了。
“无论如何我这也只能叫‘入局’,不能叫‘做局’吧?受伤害的人必须要是彻头彻尾的清白无辜,一点污点都没有,否则便不算受害吗?”
李世民平静地反问,“因为我可能预料到了巫女会动手,我便有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