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他们竟完整地逛完了这条发光的街市,回长乐宫时,还在那里看到了两米高的灯树,铜筑的枝条横斜逸出,优美地舒展开来,每一支都上挑着三五盏兰花灯。
这兰花开得巨大无比,层层叠叠的花瓣丝绒般聚合,拥簇者花蕊的灯芯,散发着柔和明媚的光彩。
华阳太后看了很久很久,惊叹道:“这是谁做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过来,七嘴八舌:“我出的主意!”
“花是琼英画的。”
“太子阿兄找的少府。”
“我有帮忙点灯。”
“我也有!”
“好,都好,都是好孩子……”华阳太后捂住了胸口,短促地吸了口气,“那我们坐下来看灯好不好?”
“好!”
“我要跟阿兄坐一起。”
“小黄不在这里吗?”
“我有点困了。”
“曾祖母不舒服吗?”
多病的琼英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声音太小,差点淹没在孩子们中间。
“曾祖母休息一会就好了。”她有点不忍扫孩子们的兴。
“那我们就回去了,不打扰曾祖母休息。”懂事的女孩子连忙去拉他的兄弟姊妹,其他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看父王,又看看兄长。
“去吧。”华阳太后笑了笑。
秦王也颔首,太子始终没有说话,只向孩子们挥挥手。
热闹的小鸟们乖巧地回巢了,芈夫人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走。
她与这宫里的诸多女子到底还是不一样,有些特别的情分和地位在,既与华阳太后系出同姓,又是太子的母亲。
华阳太后猛然闭着眼,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芈夫人便没有走成。
长乐宫的灯亮了一夜,那华美的灯树不知疲倦地闪耀着辉光,照亮一张张暗淡失色的脸。
华阳太后弥留之际,向他们笑道:“我这一生,过得很好很好,几乎没有什么遗憾。不必为我伤怀,我不过是去陪伴我先去的亲人罢了。”
她看向芈夫人,柔声道:“我留了些东西给你,都是楚国的旧物,你拿着做个念想。你素来识大体,不需我叮嘱什么。”
芈夫人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扶苏惶惶地落着泪,华阳太后努力抬手想摸摸他的头,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乖孩子,莫哭了,这不是什么悲哀之事。”
她看向嬴政,依然淡淡:“不必为我耽搁出兵,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嬴政虽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的来临时,难免心酸,低声应是。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华阳太后拉着李世民的手,毕生所有的爱怜与心忧都化为叹息,“你出去一次瘦了十几斤,到现在都没养回来……”
“我……对不起曾祖母,我总让你担心。”他努力忍住泪水,不想让那些无用的东西模糊他的视野,让她不安宁。
她吃力地摇了摇头,含笑道:“多谢你,来到这咸阳宫,让我觉得,每一日都是可爱的。等你来的时候,连滴漏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我准备着所有你爱的吃食玩意,便有事可做,安定又愉快,远远地听到你的脚步声,我就知道你来了……”
他的泪水终于无可抑制地溢落。
“你要好好吃饭……”
“我会好好吃饭的。”
“早点睡觉……”
“嗯,我会、我会早点睡觉的。”
“战场的事我不懂,但你要保重自己……”
“我一定小心。”
“你……”她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时光是有尽头的,最后也只能叹一句,“你以后受了委屈和欺负,可怎么办呢?”
他该给她做个保证的,可惜她听不到了。
丧钟由咸阳宫而起,传遍了秦国。
十五的灯会,只开了一天,不得已草草落幕。
丧仪有条不紊地按流程走着,和赵太后去世时办得差不多,只是秦国没有停下辽东的战事。
“祖母有心疾,这两年发作得频繁些,太医说脉象很虚,虚不受补,油尽灯枯了。”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
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子,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不能长寿自然有不能长寿的原因,无非身体问题罢了。
“那个乐师,确实是高渐离,李斯让萧何查出来的。”
“杀了吗?”
“杀了。”
“哦。”
“云中来的信,看吗?”
“……虽猜得到写了什么,还是看看吧。”
“庞煖过世了。李牧奏请去吊唁,我允许了。”
“……”
“如果真的有黄泉,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看。”李世民默然很久,才喃喃。
嬴政很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把这种胡言乱语和奇思妙想全都拍散,但今时今日,又怎么下得了手?
连续送走两位亲近的长辈,若非庄子,谁又能鼓盆而歌呢?
太子这一个月,肉眼可见地瘦了很多。
他不好好吃饭。
从嬴政认识这孩子开始,路都走不稳的小豆丁就很爱吃东西,饿了就要嗷嗷叫,一刻也忍受不了,务必让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他饿了,并且马上送好吃的过来。
一两岁的时候,天天都是按四五顿地喂,为了能让孩子多睡会,有空吃东西,早朝的时间都往后推迟了。
不仅喜欢吃,还喜欢琢磨吃,那头出现在他床边的倒霉熊,不就是因为长了熊掌吗?
什么橙齑茶叶葡萄酒,豆腐甜醋馄饨汤,胡荽石榴芝麻油……一年到头手没停过,嘴也没停过,路过棵野果树都要揪两个尝尝好不好吃。
可现在居然食不知味,勉强吃两口就不动了。
要不是因为有事要做,那两口他估计都不想吃。
嬴政也没有办法,道理孩子都懂,安慰别人的时候妙语连珠,道家的经典、巫祝的神学,融会贯通,从风霜雨露,说到星辰凤鸟,哄人哄得无比娴熟,聪明灵透得不得了,但落到他自己身上,全都不管用了。
若是崩溃大哭,嬴政还能让他靠靠,哭完发泄一下,说不定能好点,结果太子他却又不怎么哭了。
他只是不吃饭。
这比哭还麻烦。
外显的悲伤好歹流露出来,让人有安慰的余地,内积的沉痛却无法安慰,只能自我消化。嬴政很明白,他惯于如此。
从前总觉得这孩子与他性情截然相反,一点也不像他,但当太子真的像他时,嬴政却发自内心地觉得:还是不像为好。
“你不是答应了你曾祖母,要好好吃饭吗?”
“我在尽力。”
他花了足足一刻钟,很尽力地吃了一个豆腐包子。那种勉为其难的表情,简直令人怀疑他手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能吃的。
若不是他们吃的同样的食物,嬴政都要产生疑虑了。
“你这样,你曾祖母也会不安心的。”
“我知道,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李世民诚实道,“我感觉,我一点都不饿,再多吃一口,就要吐了。”
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真的无法可想了,唯有等待万能的时间,冲淡这种难以自控的哀恸。
嬴政便带着太子处理更多政务,转移他的注意力。
吞食赵国的时候,秦王就意识到秦国原本的官吏不够用了,如果依然用赵国本土的官吏,那从上到下政令都不通达,和楚国有什么分别呢?
选拔更多优秀的基层官吏,成了除却打仗以外,最棘手的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在多年前的雍城,平地摔的小太子就帮他解决了一半,当年那场气得嬴政麻木的架没有白吵。
如果一个受伤加哇哇哭,另一个心累到灵魂出窍,也叫吵架的话。
除太学外,各郡的郡学里已经储备了足够的俊杰,有些已经投放到各地干了几年基层了,还有些直升中央,平步青云。
在秦国原有的举贤制和法家等内部才有的考试选拔之外,秦王扩大了选拔人才的范围,提升了力度,大肆宣传并诏令各郡县考察推荐,每年至少举荐两个贤良的人才,进入咸阳考试,考核合格后任命为官,或者进入太学。
太学俨然成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官员孵化基地。
这跟察举制好像也没啥分别,果然政治制度都是一脉相承,逐渐流传变化的。
李世民毫无意见,举双手赞成。
秦王政十九年,燕国灭,燕王喜被俘。
二十年,秦王命李牧与王贲攻魏。
按照大事开小会的传统,就这几个核心人物聚在麒麟殿,对着地图做前期的准备和规划。
李牧问道:“此次攻魏,太子参与吗?”
“秦攻魏,如狼叼兔子,两位将军足够了,我就不参与了。”太子回答。
李牧又问:“那日后攻楚呢?”
“呦,什么曲子这么难,要学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