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蒙恬深深伏拜下来,惭愧请罪:“臣枉负君恩,没有尽到护佑监督之责,罪无可赦,请王上发落!”
  李信便也低眉顺眼地跟着请罪:“臣也有罪,请王上发落。”
  嬴政现在没空理他们,他努力深呼吸,无法把目光从那被鞭子划破的衣裳上移开。
  新鲜的红色液体,隐隐约约从破裂的天青色衣服里渗出来,血珠一滴滴滚落,皆落在嬴政心上。
  他咬了咬牙,明明气得要爆炸了,日思夜想都是该怎么教训太子,打得倒霉孩子三天下不了床,但实际操作起来,只一鞭子下去,他就无可抑制地有点后悔了。
  刚刚下手是不是重了点?
  他一气之下好像忘了收力……
  这孩子身上有没有别的伤?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烦。
  烦死了!
  焦灼又烦躁中,嬴政无意识地收起鞭子,一节节折叠,拢在掌心,沉声唤道:“夏无且!”
  旁观到现在的医丞连忙趋步,放下药箱,坐在侍从放好的胡床上。
  李世民乖顺地伸出手,偷偷瞄了一眼面沉似水的嬴政。
  “没有什么大伤,只是劳形过甚,气血瘀滞而略有内损罢了……”夏无且熟练地先给出结论,再详细说明,以防秦王等不及。
  “太子虽着了最好的铠甲,但外击猛烈,隔着铠甲的保护,也会造成些许内伤的。请太子褪去衣物,臣为太子仔细检查。”
  这也是嬴政所在意的地方。看起来没事,不代表真的没事,内伤比外伤更麻烦。
  李世民无奈地脱了上衣,任医者检查。
  嬴政敏锐的目光,一寸寸审视,骤然冷却,指着他胸口黄褐色的淤伤,问:“这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已经好了,对吧,医丞?”李世民连忙看向夏无且。
  “看这个色泽和深浅,已然过了一月有余,基本消退了,确实快好了。”
  李世民与医者对视,颇有不服,嘀咕了一句:“明明就已经好了,为什么要说‘快’?”
  医者淡定自若:“伤疾去如抽丝剥茧,素来缓慢。在医家眼里,只要还有一点痕迹,就不算全好。何况太子急行千里,日夜颠倒……”
  求你别说啦。李世民眼巴巴地看着他,无声祈求医丞别火上浇油。
  然而没用。
  嬴政皱眉问:“是什么伤?”
  夏无且端详着:“看形状,像箭矢留下的。”
  嬴政侧首,以眼神询问蒙恬。
  “是李牧的弓和弩。”蒙恬压力山大。
  “弓和弩?”嬴政一字一顿,字字皆重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刚消下去的火气噌噌直冒,“什么叫弓和弩?不止一次?”
  蒙恬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回答:“第一次是在阴山河谷,李牧用的弓,没有穿甲;第二次是在黄河渡口,李牧换了臂张弩,嵌得比较深,太子说没流什么血……”
  “他说了你就信了?”嬴政质问。
  “臣……当时战势紧急,臣等听太子号令,追击赵军至云中……”
  “多远?”
  “百里。”
  “多久?”
  “一夜。”
  “很好。然后?”嬴政牙都要咬碎了。
  “云中献降之后,医者不够用,但臣当日便带太子看过伤,及时得以治疗……”蒙恬迅速回答。
  “只是擦破了点皮,真的没什么事的。”李世民解释了又解释,“我还喝了好几天汤药,也包扎了,早就好了。”
  “弓弩的射程不过百步,你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李牧射程?”嬴政冷冰冰地问,“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
  “呃……”李世民心虚气短,不敢回答。
  “怎么不说话?你又哑巴了?”嬴政气笑了,“你还记得你是太子,不是先锋吗?一次又一次地以身犯险,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蒙毅,取藤条来!不打他一顿,他不长记性!”
  嬴政丢开鞭子,竟然开始挽袖。
  众人均是一凛,没有一个不头皮发麻的。
  李世民暗暗叫苦,可怜巴巴地看着嬴政。
  真要当众打屁股吗?
  不要啊!
  小剧场:
  因为太甜不适合放在正文,以免干扰政哥打孩子的情绪连贯,所以放这儿。
  二凤跪下来,巴巴地抬头看无忧,她连忙往旁边让了一让。
  二凤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躲什么?就是这个方位,阿父肯定是站我对面的。”
  “我总不能受你的跪。”
  “推演呢,快点站好。你看我这个表情,有没有显得很乖巧,认错态度特别好?”
  无忧被他拉到对面,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哪里不妥?”
  “王上比我高许多呀……”
  “那你站在桌子、不,桌子不安全,你站榻上,这个高度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无忧踩在榻上,垂眼端详他装乖卖萌的表情,忍俊不禁。
  “你怎么又笑?不许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无忧莞尔,“你这么看着我,我若是王上,必舍不得打你。”
  “真的?”
  “真的。他那么爱重你,又怎么舍得动手?真动起手来,王上自己第一个心疼。”
  “倒也是。”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穿浅色的衣裳,不仅看起来更柔软可爱,血流出来也会特别明显。”
  “你怎么还注意这个?我都没注意。”二凤随口问。
  “没办法,以前见得多了。”
  “……”二凤一时失声,怔怔地看着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会心疼的。”无忧微微一笑,“我相信并支持你的一切抉择,只希望你能平安凯旋。——最好不要受伤。”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我会为你祈福的。”她安慰道,“顺便祈祷一下,王上很快就消气。”
  第127章 他要不要把藤条拿走?
  “王上!”王翦扛住了这地崩山摧般的恐怖氛围,竟拉住了秦王的手,一边单膝下跪,一边恳切道,“王上若要家法,臣等请暂离。臣知太子有错,也深感王上爱子之心,只是臣实在不忍看太子受罚。请王上成全。”
  蒙毅真的拿了藤条过来,还不止一根,活像个卖藤条的,盘子上什么形状材质都有,也不知是抱着什么心情从咸阳带过来的。
  李世民其实并不怕挨打,就是觉得当着这么多将军的面,扒裤子被打屁股着实很丢人。
  若是不脱裤子,他其实无所谓挨几下。
  反正夏无且就在旁边,也打不出什么事来,何况嬴政心软。
  所以王翦这样一请求,马上就撞李世民心坎上了。对对对,快回避,都别看。
  “王将军莫纵着他。”嬴政对王翦总是很客气,哪怕现在垮着脸,火冒三丈,也没有迁怒于他,而是冷笑,“蒙武的战报里写,这小子在云中城门口当众发誓,若秦军伤及黔首,他就活不过今年。——蒙恬,有没有这回事?”
  嬴政的目光一扫过去,蒙恬不敢犹豫一秒,立刻回答:“确有此事。因长平旧事,太子想取信庞煖,故……”
  “不必说了!”道理嬴政都懂,但不妨碍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觉都睡不着,火急火燎地踱步。
  秦王走过来,秦王走过去,秦王的血压快要爆表了,拿着战报的手都气得直哆嗦。
  一夜没睡着,还附带叫了奉常过来,折腾折腾。
  奉常“亦未寝”,使出浑身解数,焚香占卜,祭拜祷告,忙得满头大汗,嘴皮子都说干了,才让嬴政相信,太子发的那个誓不会应验的。
  “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发誓?你有没有考虑过寡人是什么心情?区区云中城,值得你以命做抵?你为什么总是不拿自己当回事?大秦只有你一位太子,寡人也只亲自养了你一个孩子,你冒着箭矢冲锋犯险,随随便便许下毒誓的时候,还记得你有一个父王吗?”
  这已经不是怒气的范畴了,更多的为父的心酸忧愁。
  嬴政不轻易在臣子面前表露这些儿女情长,但这一句句地列出来,几乎让人忍不住动容,与他共情。
  李世民再也没有轻描淡写的做作表演了,他鼻子一酸,便泪眼朦胧,放开还拉着嬴政衣角的手,歉疚地垂首,拜了一拜,哽咽道:“对不起阿父……我让你担心了……”
  众人皆默了默,李信道:“臣为太子卫率,愿为太子领罚。保护太子,是臣的责任。”
  嬴政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太子卫率,整日跟着太子厮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好意思说?”
  李信闭上嘴巴,老实了。
  他到底和蒙恬不一样,虽然这一次出行同在太子身边,但蒙恬其实是秦王心腹,放太子边上当副将的。那三千卫尉,本来有两千,按程序应该是蒙恬统领的,只是被太子悄无声息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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