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难怪辰时从来看不见你。我琢磨你也不能睡懒觉睡那么久。”
“早就没有懒觉睡了。”太子皱着脸抱怨。
“我再探探美人的住处,知晓‘她’常来常往的动向,就能堵路了。”刘季嘿嘿直笑。
“诶?堵路不行。”李世民连忙摇头,打断他这个主意。
“为何不行?”
“有违秦法。”秦国太子的理智上线了一点,与楚国青年介绍道,“只要这位贵女喊一声‘有人劫道’,周围百步之内,所有的秦人,只要不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怕是都得冲过去帮忙,你觉着你能跑掉?”
刘季吃了一惊,显然外人对繁杂如沙海的秦律没那么了解。
接受了这个新知识后,他啧了一声:“原来秦律也有不那么残暴的。不过我不知道这条,美人儿难道就知道?”
“你看‘她’答题的神情,太自如了,我怀疑‘她’是这次学子里的头名,说不准试题全对。”李世民看人,有股直觉似的判断,十之八九是没问题的。
刘季光顾着看脸了,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儿心神去想点别的。
人的气质是很玄妙的东西,有的人你看一眼,就感觉对方读过很多书,胸中锦绣,出口成章。
韩非是这样,这位美人也这样。
“瞧着是个聪明人。”刘季同意。
“你要赌‘她’不了解秦律吗?”李世民玩笑,“那你可能会输得倾家竭产,我还得去狱里捞你。”
刘季咋舌,眼珠子一转,就嘻皮笑脸道:“那堵路的若不是个人呢?”
“什么意思?”李世民眨眨眼睛。
“听说你养了只大虫?”
“你想死别拉我一起。把山君从上林苑带到太学,吓到行人与学子,荀先生能把我赶出师门。”李世民立刻驳回,“御史的奏书能多到把我淹了。”
“大虫不行,不还有小虫吗?”刘季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昨天在湖边看到几只……”
他们靠在一块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后勉强达成共识,刘季高高兴兴地从墙头退到树上,又跳下来,向李世民张开手。
“我自己能下去。”
“赶紧吧,香快燃尽了,等会不赶趟了。你跳,我能接住你。”
李世民也就不犹豫了,直接从高处跳下去。
别说,刘季这个人稳妥的时候真稳妥,可靠得怪里怪气的,把从墙而降的小太子一接一抱一放,拉着他的手就开始飞奔。
“倒也不用这么急,韩非师兄还要一个一个收试文的,他很慢的。”
“你说你出个门身上佩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不麻烦吗?都跑不快了。”
“不是你昨儿跟我说今天有急事找我,让我早点过来,我下了朝就赶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感激不尽,这事儿要成了你就是我亲仲父!”
“你得替我保密。”
“保密保密,保证保密。你说我等会念个什么诗好?”
“你还要念诗?”
“那肯定,显得我多博学!”
“诗三百随便找。”
“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你帮我想一个。”
“那就蔓草!”
“不错不错,就它了。”
“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既然忘了,说明不重要,走走走,咱们得赶时间。”
两人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着急忙慌得跟背后有老虎追一样。
他们溜得太快,没注意墙角松树边默默平移出两个影子。
“你不去拦着太子么?”
“丞相怎么不去?”
“我今日休沐,来送侄子考校,并无正事在身。”
“王上只让我保护太子,记录一下太子都做了什么,并未让我事事都干预。”
“哦,所以太子爬墙看美人你不管?”
“显然,那墙的高度不足以给太子造成危险。至于违不违法,就得问丞相了。”
“我不当廷尉已经很久了,此事该问廷尉。”
“我得跟去看看,注意太子安危,丞相一起么?”
“太学这么大,春水漾漾,杨柳依依,值得一赏。”
“丞相请。”
“中郎也请。”
两人施施然到达河边的时候,参考的学子们陆陆续续也走了出来,喜气洋洋有之,垂头顿足有之,与同伴大声对题者甚众,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便有那好清静的,选择避开人群,走湖边这条小路,踏着青青芳草,分花拂柳,缓步而行。
“嘎嘎——”
那是什么?是鸭子?水鸟?不,是鹅!
一群雪白的大鹅呱呱嘎嘎,发出高昂的叫声,半张开翅膀,伸着长长的脖子,追逐着一个孩童一通乱跑。
“啊啊啊……好可怕……”那孩子吱哇乱叫,玄金的衣裳配色雍容,香囊玉佩金镯一应俱全,夺命狂奔时发带一飘一荡,像红色蝴蝶在扑棱翅膀,又可笑又可爱。
“没人告诉我鹅是这么凶的东西啊?”李世民浮夸地叫着,冲着那月白身影跑过去。
愤怒的鹅群也追着他吭吭大喊,摇头摆尾,紧追不舍。
“这是怎么了?它们为什么追你?”无辜路过的韩国人疑惑地问了一句。
“来不及解释了,快跑!它们好凶好凶的。”李世民招呼“她”。
“看出来了。”美人四处逡巡,仿佛在找什么工具或者什么人。
但凶巴巴的大鹅没给“她”这个机会,转眼就拥挤地吵到近处,嘴巴一张,就要叼“她”的腿。
那还是跑吧,没法子。
“她”被迫跟着孩子一起跑,眼角眉梢还是带点疑虑,好像觉得该出现的人没出现,该发生的事没按“她”预料的发生,一切都有点古怪异常。
他们转过一丛蒹葭,绕过几棵柳树,就遇见一褐衣男子拿着竹简踱步吟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1]
“快跑吧,别‘婉兮’了,有鹅!”李世民从男子身边呼啸而过。
“鹅有何可怕?”男子怡然不惧,还顺手接了一把被绊倒的美人。
——至于“她”是怎么被绊倒的,你别问。
“小心!这地上有石头。”刘季一脸正气,与美人一触即分,一点都不占人便宜,凛然道,“请暂避树后,我会保你们安然无恙。”
他抄起地上的长棍——也别问棍是怎么来的,就向鹅群冲了过去,嘎嘎乱打,虎虎生威,勇猛得不得了。
大鹅被打得抱头鼠窜,尖利的吭声嘈杂至极,震得人耳朵都疼。
美人默不作声地看他表演勇士,整理衣发,皱着眉走到李世民旁边,见他扒着柳树偷偷往外瞧,只露出半张脸,便停步了。
“太子竟怕鹅?”
“啊?”李世民一愣,倒吸一口气,意识到要糟,“你知道我是谁?”
“显然,这种绞龙环佩的玉饰不是一般人敢戴的,除非他想寻死。即便他想,蓝田最好的美玉也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
蓝田是秦国专产美玉的地方,也是吕不韦的封地,他这人惯会做生意,开采玉矿并选最上等的玉料送给秦王,也是他殷勤奉上的本事。
然后很自然的,经由少府玉匠之手,被精心雕刻出各种形状花纹,悬挂在秦王及太子腰间。
李世民讪讪一笑:“对不住,我惹了鹅群,殃及到你了……”
“这倒无妨,我只是有一事不明。”
“何事?”
“听闻太子弓马娴熟,剑术高超,虎鹰熊罴皆能驯养,怎么竟会怕几只鹅呢?”
这个美人好凶!一点也不温柔!
李世民又往树后面缩了缩,无辜地睁圆眼睛,仰头看着“她”,做作地对着手指,十分虚伪地弱弱道:“啊?我不能怕鹅吗?”
“不大合理。”
“很合理啊,我又没有带武器,大鹅好凶好凶的,我好怕怕。”他夹着嗓子,软绵绵地辩解,试图打造一个弱小清白的受害者形象。
但似乎装得有点过了,面前的人并不太信,依然若有所思。
刘季英勇地赶跑了那群鹅,擦擦汗水,兴高采烈过来报喜:“没事了,鹅都跑了。”
他把棍子往肩膀上一甩,潇潇洒洒地扬头一笑,致力于博得对方最大的好感。
“真巧啊……你叫什么?”
“刘季,我也是太学的学子,刚来没两月,这群鹅我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老是追着过路的人咬……”刘季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那多谢了。”被英雄救美的那个美,神色淡淡,客客气气。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否有幸得知贵人名姓?”刘季毫不介意,笑眯眯地问。
“不敢言贵,我自韩国而来,名为张良。”
轻飘飘的语气,打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李世民如遭雷劈,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他好像突然间被石化了,一动不动地抬着头,与张良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