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明明这腮帮子上的肉都养回来一些了,沐浴的时候也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一上衡就少了呢?
嬴政有点纳闷,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
李世民乖乖呆在他怀里,四处张望找猫,结果猫没找到,却发现最小的罐子里雨水已经满了,溢出来了,顺带发现他的鹞鹰回来了。
“青云!”他朗声呼唤。
湿淋淋的小鸟飞过来,落在廊下,抖抖羽毛,探头探脑。
嬴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小鸟,它刚抬起爪子,唯唯诺诺地停住了。
侍女帮鹞鹰擦干水汽,嬴政道:“进来。”
它这才敢加快速度,跑到李世民身边,啾啾两声。
李世民的手撑着嬴政的胸膛,弯腰扭头向下看,吹口哨逗小鸟玩,嬴政就知道小孩呆不住,想下去玩了。
果然一放下来,他就捧起鹞鹰到处溜达,嘀嘀咕咕:“猫猫躲起来了,你眼睛好,你帮我找一下。”
黑猫具有天然的隐蔽性,随便往哪个物件的阴影处一藏,就算你把整个宫殿都翻上天,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甚至不能确定它在不在这里,也许他趁你找它的时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你都发现不了。
酉时天色渐晚,又逢阴雨,哪怕几十盏人鱼灯增亮,找猫也是个技术活。
李世民以前就很喜欢和猫猫玩这个游戏,现在他还多了个超级厉害的小帮手。
鹞鹰灵敏地飞起来,绕着殿内盘旋低掠,宛如一架自动调节焦距的无人机,不过片刻,就在房梁上发现了猫猫的踪迹。
“啾!”鹞鹰落到房梁上,向李世民发出喜讯。
“嗷——”
猫猫很生气,弓着背低吼,忽然龇牙咧嘴,尖爪一伸,猛然向鹞鹰扑过去。
“不许打架!”李世民连忙警告,“毛毛乱飞,阿父会把你们都丢出去的!外面还在下雨呢。”
嬴政眼皮一掀,冷漠地瞪了一眼两位梁上君子。
猫猫僵硬地卡住了,不得不放过近在眼前的猎物。
鹞鹰刚张开翅膀,准备给猫猫一个正当防卫的大逼兜,尖喙利爪跃跃欲试,闻言瞬间改为飞走,准确地落到李世民抬起的右臂上,若无其事地啾啾啾。
“下来吧,猫猫,我都看到你啦。”
猫猫卡车不情不愿地头朝下,直接竖着从柱子上走下来。
“哇哦,猫猫你好厉害。我要是也能这样逾墙走壁就好了。”李世民好生羡慕。
嬴政不由侧目,心道:你怎么不想上天?还逾墙走壁……老实点吧,天天上蹿下跳!
猫猫不是很轻巧地落到地上,发出了厚实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愤怒。
李世民凑过去,把猫放在两腿之间,故意去挤压猫猫头,挤得猫猫哇哇叫。但是猫猫偏偏不走,也不去抓他挠他。
“喵喵……”
“哇嗷……”
“啾?”
嬴政一不留神,差点以为旁边有两只猫,目光扫过去,才确定是小崽子在学猫叫。
好吵啊。
殿外叮叮咚咚,滴滴答答,殿内喵喵哇哇,嗷嗷啾啾,时不时还伴随着小孩的叽里咕噜和一连串笑声,热闹得跟八种乐器同时奏响在他耳边一样。
嬴政:“……”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王上!”谒者匆匆来报,“阳泉君卒,华阳太后得知噩耗,悲痛昏厥。”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
“……”
嬴政居然有点后悔,方才不该那样想。
吵就吵吧,这咸阳宫若是不吵,也实在太安静了。
第48章 少年踏花而来
太医像水一样流进长乐宫。
阳泉君的葬礼过后,这水更多了些,变成了苦苦的药。
华阳太后不爱喝药,李世民每日跑过来至少两次,哄着她把药喝了。
但她的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憔悴而消瘦。
食不知味,夜不能寝,数着更漏到天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某日晴空,李世民抱着一怀姹紫嫣红的芍药花,插进白瓷瓶里。
又抱来懒洋洋的玄猫,给华阳太后解闷。
“今日不必默书吗?”
“早上就默好啦。阿父说可,我才过来的哦。”
“孙孙好乖。”华阳太后笑了笑,靠在榻上,好像全凭枕头支撑才直得起腰来。
“太阳这么好,我们出去晒一会儿吧。”
华阳太后迟疑地看出去,其实觉得夏日金乌过于刺眼,哪怕才初升,也热得人心浮气躁。
“晒一会儿就进来,太医令说沐浴朝晖,有利于疏通经络,畅通气血哦。我想去晒晒,曾祖母陪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好。”华阳太后哪舍得拒绝他?
他们移步到花田边的亭子里,看那湛蓝的海洋荡起波浪,从这头荡漾到那头,再顺着风泛起馥郁涟漪。
田里的黍和豆也都种好了,撒了草木灰,长出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不过黍种得晚了些,嬴政曾嘲笑孩子“不分时令,糟蹋土地与种子,不知收成几何?”
华阳太后看着花,许久都不说话。
李世民胡思乱想一会儿,就找话题和她聊。
“曾祖母……我在雍城的时候写信给你,说我养了只鹞鹰,它叫凌霄,曾祖母还记得吗?”
华阳太后强打起精神:“记得,你把它带回咸阳了。”
“不,不是同一只。”李世民摇头。
“不是?”
“不是。”孩子小小声地讲起前因后果。
华阳太后听完,虽可以理解嬴政,但仍向着李世民道:“王上怎可如此伤你的心?他明知,那是你心爱之物。”
“那天阿父拂袖而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折返,抓了青云给我,就算是道歉啦。我知他爱我,便只好原谅他了。”
“原来不是同一只鹞鹰……”华阳太后还以为是鸟儿改名字了,她沉沉一叹,“青云再好,那也不是凌霄了……”
“我也知道。可我不能再提起凌霄了。”李世民很懂得分寸,“阿父已然后悔知错,也为我寻来了近乎一模一样的鹞鹰,我若再胡搅蛮缠,便恃宠而骄了。”
“可你还记得凌霄。”
“自然,我不记得,谁替我记得呢?它没有青云聪明,也确实做了傻事……我没有驯好它,也不该情急动弓……它的死,我也是有过错的。”
“你有什么错呢?”华阳太后不赞成,柔声低缓,“你是这么好的孩子,连一只小鸟儿的命,都记挂到现在。哪里还能找到你这么仁善懂事的幼童呢?”
李世民眉眼弯弯,趴在她腿上,仰着脸蹭蹭她的手,笑道:“曾祖母最好了,总是向着我说话。”
“你这么伶俐,我自然向着你。”华阳太后莞尔一笑,爱怜地摸摸他圆润的小脸,指尖摩挲着脸颊的软肉,很小心地点了点,都没舍得用上一点劲。
孩子的肉紧实了点,不像婴儿时期,是花瓣似的软嫩稚气,现在像煮熟的鸡蛋白,指腹按下去时,有柔软的阻力了,弹性十足。
这孩子长大了一点,不知不觉的,时光就从指缝溜走了好几年。
岁月催人老。
她轻轻吐出一口郁气,手边落下细碎的阳光,那是金乌透过槐树茂密的叶子和花洒下来的,如同一簇簇金银花,摇曳生姿。
她看不见风,可风好像无处不在。——正如亲人逝去留下的忧郁感伤,并不惊天动地,却缠绕在每一处故人遗物之中。
“这花是宸弟托人从百越带给我的。”华阳太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那年我刚及笄,正在议亲。”
李世民乖巧地听着,脆生生道:“哇,十五六岁,那想必很美了。”
华阳太后失笑:“你又不曾见过。”
“曾祖母就在我眼前,每天都可以看到啊。”
“那如何一样?我已经很老啦……”
“荀先生都七十六了,每天还很精神呢,曾祖母不过五十余岁,哪里老了?”李世民振振有词。
他倒不是信口胡诌,华阳太后出身显贵,年轻时风华正茂,多年受宠而无子,既不用生孩子,也不用养孩子,早早就当了太后,衰老得也比常人慢得多。
曾祖母这个称呼,实在是把她叫老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孩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我已经可以想象出啦。”
这是诗三百里两首不同的诗里的句子,他特意挑出来,串在一块,仿佛组成了一个清丽雍容的少年贵女,于似水月光下,裙袂蹁跹,宛如惊鸿。
华阳太后被他逗乐了:“这话要是被你阿父听到,可就要斥你无礼了。”
“我是在诚心夸奖哦。”他认真道。
“我知道。”她的语气越柔,回忆道,“楚国本没有这个颜色的兰花,因我喜爱碧蓝,宸弟为我四处找寻,许诺我出嫁之前一定赠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