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呃……可是我很饿诶……”李世民偷偷抬眼瞄他一下,见父亲大人的脸色犹如黑云密布,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马上跳起来,飞快地跑掉了。
跑路的时候,还不忘带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栗子壳壳,以免在麒麟殿表演天女散花,气得嬴政七窍生烟。
听完前因后果的李斯和尉缭:“……”
李斯无奈道:“太子纵是饿了,也该稍忍一会儿,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并弄脏奏书呢?”
尉缭却道:“哺食的时间到了,幼子饥饿难忍,本是可以想见的事,秦王因此责怪,未免太苛刻了。”
“你对我们王上有偏见。”李斯立即道。
“难道你没有?”尉缭语气平平道,“凡事都站在秦王的立场上说话,你不公正。”
“我如今是秦臣,自然为秦王说话。”
“太子亦是国储,你为何不为太子说话?”
“论对错,此事自然是太子有错。”
“非也,我以为是秦王之错。”尉缭反驳,“天下没有为父者让儿子饿肚子的道理,此悖人伦。”
李斯盯着他,哭笑不得:“你怕是不知道王上宠太子都宠到什么地步了?封太子的典礼都是一路抱进去的!你真以为王上能饿着太子?不过是小儿嘴馋罢了。”
“那咋啦?”李世民理直气壮地叉腰,“小孩子就是很容易饿,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其实主要是他活动量太大了,到处乱窜,闲不下来,自然也就容易饿。
他把荷包里的栗子抓出来,数了数,正好还有三个,抓起一个送给尉缭:“多谢先生替我着想,你提的计策非常好哦,能为我们大秦统一省很多功夫。”
尉缭微微一笑,收下了这个开口笑的栗子。
李斯一本正经,故作不经意地等着,好像飞机上即将放饭时明明很期待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的乘客。
“师兄,这个给你,谢谢你推荐了先生。”
小孩热乎乎的手心也就一个栗子大小,所有的东西过了他的手,好像都沾染了一点柔软的热度,让人会心一笑。
李斯接过,微笑道:“能为王上出一份力,臣万死不辞。”
三个人在柳树下闲话,两大一小慢悠悠剥栗子吃。
碧绿的柳枝飘来荡去,如同纱罗烟织,送来点点湿润的气息。
“我觉得是栗子的错。”小朋友吃完,把责任全推给不会说话的栗子。
他言之凿凿,引得尉缭发笑:“何出此言?”
“栗子的这个壳,剥的时候总是会有碎渣渣,吃的时候呢,又总是会粘在手上,刚蒸出来的,黏糊糊,所以我才会吃得到处都是。——这不能怪我,都是栗子的问题。”
李斯无言以对,尉缭却笑了,竟思考起来:“有理。下次不该带蒸栗子。”
“我也发现了,栗子太粘手,容易被发现,不够隐蔽。”小太子煞有介事。
李斯无力道:“非要在麒麟殿吃东西不可吗?”
“你觉得肉脯怎么样?”李世民才不理他咧。
饿了就要吃,天经地义。
“肉脯有油,弄脏奏书,不好擦拭,秦王会更怒。”尉缭真的顺着他的话考虑下去了。
“那果子都不行了,有汁水。”李世民很遗憾。
李斯:“……”你在遗憾些什么啊?
“蒸饼可矣。”尉缭建议。
“没有肉的话,光吃蒸饼好无聊的,阿父还交代庖厨不许加糖……哼,我也没有吃很多糖啊。”
李世民很不满,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纸包,打开来,是几颗泛黄的饴糖。
“吃么?很甜的。”小朋友大方邀请。
李斯摇头,现在他知道为什么太子吃的蒸饼不能加糖了。
尉缭倒是好奇:“我若是要了,你还够吃吗?”
李世民塞给他一个,骄傲道:“多着呢,我藏了好多好多,而且曾祖母那里更多。”
尉缭忍俊不禁,稀奇道:“太子的锦囊是怎么装下这么多东西的?”
“阿母亲手帮我缝的哦,里面有三层,可以放很多东西的。实在装不下的话,我还有袖袋。”李世民得意洋洋地从袖子里摸出两片羽毛。
一片是鹞鹰被迫落下的,华阳太后后来悄悄给他,褐色的飞羽狭长如叶,带着白色斑纹。
另一片是猫猫和乌鸦打架的战利品,乌鸦的羽毛,真五彩斑斓的黑,在阳光下会闪出七彩弧光,低调奢华。可惜今天阳光不好,只能看到朦胧的彩光。
李斯默默地越过太子举起来炫耀的手,向后看。
秦王玄衣佩玉,面无余色,轻描淡写地从背后拿走了小孩的羽毛。
“诶?”小朋友的手忽然空了。
他猛然回头,蹦蹦跳跳:“阿父!那是我的……”
“稚子无礼,让客人见笑了。”自从养了这崽,这话是越说越熟练了。
在可怕的身高差面前,嬴政跟拿着逗猫棒逗猫似的,一动不动,任孩子上蹿下跳去够他的羽毛。
“不敢,太子甚是灵动。”尉缭夸了一句。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告辞离去。“天色将雨,鄙人便先行一步了。”
这似乎不是短暂的离去,而是要离开的讯号。
秦王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挽留,他习惯性地看向蹦跶的小崽子。
小孩蹦出快乐来了,好似超级玛丽跳起来顶石头里的蘑菇一样,有节奏地跳啊跳,还张开小手,愉快地转了个圈圈。
秦王:“?”
这小子在干什么?他要原地起飞吗?
李斯审时度势,尉缭刚走,就请谏道:“王上,尉缭此人,胸有丘壑,有谋国之才,不可放其流入六国,为他国所用,那于我大秦十分不利。”
范雎当年,就是收了韩赵两国的重礼,中了离间之计,怕白起灭掉赵国功劳就比他大,于是进谗言劝昭襄王下令收兵。
白起最后的下场,与这也有一定关系。
尉缭说六国皆是漏壶,重金贿赂要臣,可乱朝堂,同样的,他若是在六国为官,把这一套用在秦国身上,难道大秦的朝堂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这种事,防不胜防。
“客卿以为如何?”嬴政沉吟片刻,放下了手。
李世民这才在他的放水里,蹦跳着摘下两根长羽,并在一起,用手指摩挲摩挲,比较长短,再顺顺毛毛。
“臣以为当以高官留之,哪怕置之不用,也为大秦减少了一份危险。”李斯言辞恳切。
“置之不用就太可惜了。”李世民顺口道,“尉缭先生的兵书写得很好哦,以后在兵法战略这一块,阿父若有疑问,可以召他和老师,还有王翦将军,一起商议。”
这句话里,是不是多了个奇怪的人?
那个就知道吃吃喝喝、说道不道、说方士不方士、除了相面暂时还没显露什么才能的相士,也能跟王翦并列了?
嬴政不置可否,但李斯的话确实有道理,便道:“若以国尉许之,可否?”
“哇,阿父好大方。”小孩小声笑道。
“臣会说服他。”李斯坚定道。
“要是说服不了呢?”李世民好奇,“派人抓回来吗?”
“亦无不可。”
霸道秦王表示,寡人看上的人才,想跑,门都没有。
大不了在秦国上演战国版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那便交给客卿了。”嬴政颔首扬声,“来人,给客卿备马车。”
——没有让客人淋雨回去的道理。
“多谢王上。”李斯很满意,更有把握了。
马车载着客卿,去追未来的国尉,小太子把羽毛收起来,美滋滋地吃着糖,欢呼道:“为了庆祝阿父喜得人才,我们去吃骨汤大馄饨吧!”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没好气道:“寡人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怎可在麒麟殿吃东西?”
“我很饿呀。”
“狡辩。”
“才不是,我真的很饿呀。肚子都要饿哭啦。”
“手伸出来。”嬴政严肃道。
“哦。”没挨过打的小朋友毫无惧意,干脆地伸出两只小手给他看。
宫人送上热水与巾帕,给小孩擦干净。嬴政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一遍,总疑心还有点黏糊糊的甜味。
好想啪啪两巴掌打这两只小手上,让毫无分寸的孩子涨涨记性。
但是打了会不会哭?
哭了是不是又得哄?
算了,不打了,想想都烦。
“下次不可如此。”
“嗯嗯。”李世民乖巧应声。
嬴政心平气和地拉着小孩的手,往北辰殿走。
凉凉的雨点落在李世民额头上,他好奇地仰起头,惊喜道:“下雨啦。”
下个雨这么高兴干什么?嬴政不解。
更多的雨点滴落在地面,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灰色花朵。
李世民雀跃地去踩那小雨花,从一朵花蹦到下一朵花,坚决不踩空,好像在过一条无形的河流,那些灰色雨点就是有形的搭石,踩中了就很安全,万一踩空就掉进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