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臣不知。”李斯如实回答。
已知荀子住李斯家,李斯今天从出门到入宫不过一个时辰,所以这臭小孩就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跑到荀子那忽悠到了牛车的牛,又跑蒙家忽悠到了马,然后以马换牛,把牛偷渡到宫里,带弟弟一起玩泥巴!
苍天在上,他做事的速度怎么能那么快?
为什么博学多才的荀子和年少老成的蒙毅都能配合他胡闹?
甚至还不止……
“牛如何进宫?”
“我拿着曾祖母的印信出宫,进宫时遇到了蒙武大将军,他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放我进来了。”小朋友坦坦荡荡。
这……为什么该死的很合理?
只是赵姬的印信被拿来造反,华阳太后的印信被小孩拿来送牛……
竟不知道到底谁的印信被糟蹋了。
“你耕的田在何处?”嬴政忍不住问。
“在曾祖母的长乐宫后面,她说那边有一大片空地,荒着也可惜,不如拿来给我种地。”
嬴政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怎么不记得长乐宫有这么一大片空地?
“……那种的不是兰花吗?”
华阳太后恋楚,喜欢楚国的东西,她年少时住的宫殿就爱养兰花,后来把这习惯带到了咸阳宫。
美人爱花,纫兰为佩,安国君自然宠着她。
后来的秦王们也没必要为了点花花草草,影响华阳太后的心情,所以从不阻止。
管她种多少,咸阳宫又不是没地方。
“我一大早带扶苏去给曾祖母请安,问她咸阳宫哪里适合种麦种粟,她说正巧她觉得兰花太多太拥挤,繁殖得太多了,颜色也单调,不如除掉一半,留给我种东西。”
李世民小嘴巴拉巴拉,乐淘淘地讲述着前因后果,无比欢乐,“然后我就得到一块地种东西了。”
“……”嬴政难以置信地失去了声音。
三代秦王都没干的事,被这小孩几句话就做到了。
长辈宠孩子怎么能宠成这样?
那可是华阳太后还是公主的时候,从楚国千里迢迢带来的花种,养了好几年才长成开花,又精心培育了很多年,才繁殖成这一大片花田。
每年春夏,蓝色的花朵犹如海洋,远远地就能闻到清甜花香,华阳太后爱得不行,从来不许人采摘,即便落了,也是留在地里做花肥。
现在说除一半就除一半了。
“那些花呢?你为了自己的私欲,把曾祖母的花都糟蹋了?”嬴政皱眉。
“没有啊,阿母帮忙接收了一部分,移栽到羲和殿边上了。我给少府送了一部分,给荀先生送了几颗,还有赤松子老师,以及蒙家,还有……”
李世民认真数着,一本正经道:“王家离得远,不太顺路,但我给王大将军留了一些些,准备明天有空送过去,所以花花都没有浪费哦。”
“你还给少府送了花?”嬴政吸了口气。
“对啊,放陶罐里,用布包裹起来的,我跟他们说这是春天的礼物,送了好多人,他们都很开心哒。”
“……布又是哪儿来的?”嬴政无力但坚持问完。
陶罐就不用问了,都去少府了,还能缺他这个?
“曾祖母给的,她说她那里什么布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这对话,这行程,这牵扯的人物之广,处理事情的速度之快,谁听谁发愣。
这真的只是一个上午发生的事吗?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斯情不自禁地感叹,长公子能被封为太子,真的是有原因的。这么几句话的功夫,芝麻大点的事儿,他硬生生串联了好几方势力,办得又快又好。
等秦王发现的时候,花已经消失了一半,送了好多人;牛已经进了宫,还在耕地……
若嬴政再迟几个时辰询问,估计地都种好了!
先斩后奏,也不过如此了。
“去、洗、干、净。”嬴政一字一顿地警告。
“可我的地还没有种完。”李世民不服气。
嬴政沉默地移动手指,扼住新的鹰质的脖子,慢吞吞用力。
“啾啾!”
“啊——”
小主人和小宠物同时尖叫,鹞鹰拼命拍着翅膀,还不够锋利的爪牙已能伤人,却吓得不敢动嘴,只能可怜巴巴地叫唤。
“我这就带扶苏去洗!”李世民飞快改口,拉着还在尝试噗噗吹口哨的弟弟,像两只短腿柯基,四条腿倒腾倒腾,着急忙慌往羲和殿方向赶。
扶苏完全是被他拉扯着往前跑的,一边跑一边还呵呵笑,好像觉得这是个很好玩的奔跑游戏,半路上还欢呼了起来。
咸阳宫卫尉统领蒙武,差点与他们迎面撞了个正着,立刻避让到旁边。
“王上,臣有事要奏。”
“如果是牛的事,我已经知晓了。”嬴政面无余色,捏了两把鹰质,才勉强冷静下来,逐渐松手。
鹞鹰瑟缩着,一动不敢动。
“……那臣没有事要奏了。”蒙武老老实实垂手。
“你就这么看着太子带牛进宫了?”嬴政实在想不通。
“臣……臣也犹豫来着,但太子有华阳太后的印信,那确实也是只普通的牛,臣还以为……”蒙武连忙解释。
“以为什么?”
“臣以为,太子养了马和鹞鹰还不够,突然想养牛玩玩。臣检查了几遍,那牛挺健康温顺的,应当不会伤人……就、就放进宫来了……”
“……”嬴政今天无语的次数格外的多,“下次,无论太子从宫外带什么进来,务必禀报与寡人,寡人允许,才可以放进来。”
“唯。”蒙武低头应是,过了好一会才小心地问,“那这牛,如何处置?”
嬴政:“……”
李斯真的很想笑,拼命忍啊忍,告诉自己必须忍住。
为什么王上这个人从来不搞笑,但只要跟太子有关,经常惹得人想笑呢。
不知为何,李斯甚至有点同情年纪轻轻、杀伐决断、大权在握的秦王了。
好可怜啊王上。
第42章 扶苏可以得到嬴政一个抱抱吗?
“……都已经进宫了,就先看看他到底想作甚吧。”嬴政在熟悉的无奈感里,行至华阳太后处,守田待崽。
本来还想跟华阳太后聊一聊,不要太过宠溺孩子的问题,结果刚开口,就被老人家怼了回来。
嬴政在被霍霍的花田边上,找到了笑容可掬的华阳太后,委婉道:“问祖母安,听闻稚子无状,任性妄为,糟蹋了祖母珍爱的花田,方才寡人已经斥责过他……”
“你斥责他干什么?”华阳太后笑容一收,惊讶而不满道,“人家孩子不过就是想种点东西,多勤快多聪明啊,又是送花又是借牛,带着幼弟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开垦出这两条畎垄,你怎么能骂他呢?也太不讲理了。”
谁?谁不讲理?我吗?
嬴政都愣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斯,险些怀疑自己没事找事。
李斯忙圆场道:“王上是怕太子任性,贪图玩乐,兴师动众,还毁了太后心爱之物……”
“一派胡言!”华阳太后横眉竖眼,“你这做阿父的,怎么能对孩子这么凶?”
凶吗?他还凶?这小东西从宫外偷渡一只牛进来,没有人管管的吗?
难道只有嬴政一个人觉得不合理?他甚至都没有惩罚这孩子,连骂都没怎么骂!
嬴政腹诽着,正要严肃理论小孩拿着太后印信进进出出私自运牛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完全可以定是有违宫禁,该严惩。
但是华阳太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乖孙孙哪里任性的?这孩子小小年纪,受尽苦楚,脸上的肉肉都瘦没了,天可怜见,你居然还斥责他?他不就是想种点地吗?咸阳宫那么大,哪里不能种?我老人家就是想让孩子多来这里玩,才让他种在我这里的。种地是我同意的,印信是我给的,兰花是我送的……王上这是嫌弃我年老多事吗?”
嬴政继位这么多年,真是头一次看到华阳太后如此疾言厉色。
事实证明,为人父母的,不要跟宠孩子宠到没边的长辈,——尤其是一把年纪的女性长辈硬刚。
哪怕你是秦王嬴政,你也得退让。
“寡人并非此意。”嬴政神情缓和,带上笑意,语气稍微软了一软,“只是觉得孩子过于贪玩,致使这么美丽的花田毁掉,着实可惜。”
他态度一软,华阳太后也觉得挺稀奇,倒也不好意思冷硬了,眉目舒展下来,略略宁和:“王上不知,花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嬴政微怔,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岁月厚待的美人虽青春不在,却自有雍容华贵的气度,一笑起来,依稀还能窥见昔日的光辉。
“便纵有千万枝花,又如何比得上爱孙每日过来玩耍呢?”
“……但也不可纵宠太过。”嬴政努力坚持道。
华阳太后不置可否:“王上觉得哪里太过呢?”